沈念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还是懵的。
兔骚味。
那老头说她身上有股兔骚味。
她低头闻了闻自己,什么也没闻出来。但老头那眼神,分明是闻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
阿绒的药……
她摸了摸怀里那个空了的青瓷瓶,心里突然有点发虚。
说好的大罗金仙也闻不出呢?
“沈年!”
有人喊她。
她抬头,看见那九个人正聚在不远处的空地上,冲她招手的那个她有点印象——瘦高个,皮肤黝黑,看着像个常年干活的。
“快来快来,”那人说,“分住处了!”
她走过去,九个人里三三两两站着,有的还在兴奋地交头接耳,有的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沈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,把这几张脸记在心里。
瘦高个黑皮肤的那个,看着憨厚,眼睛却精明。
旁边站着一个少年,生得剑眉星目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正和旁边的人说笑,不知道说了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
还有几个看着眼熟,是爬崖的时候见过的——肥少年也在,鼻青脸肿的,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揍的,正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沈念收回目光,往人群里站了站。
周师兄从木屋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名册。
“都齐了?”他翻了翻册子,“十个,正好。接下来分住处。山上屋子紧张,两人一间。我念到名字的,站一起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陈大牛,王铁柱。”
瘦高个黑皮肤那个——原来叫陈大牛——咧嘴笑了,拉着旁边一个矮壮的少年站到一边。
“赵富贵,钱满仓。”
两个穿绸衫的互相看了一眼,神情复杂地站到一起。
“李怀玉——”
周师兄顿了顿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“李怀玉?”他又喊了一遍。
“这儿呢这儿呢!”
人群后面突然一阵骚动。一个少年挤开人群跑过来,满头大汗,衣裳皱巴巴的,脸上还沾着泥点子。
“来了来了!不好意思,刚才蹲坑去了!”
周围几个人噗嗤笑出声。
沈念看过去——正是刚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。他跑到周师兄面前,嘿嘿笑了两声,挠了挠后脑勺。
周师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你和沈年,一间。”
“好嘞!”李怀玉应得干脆,扭头看向人群,“哪个是沈年?”
沈念沉默了一瞬,举起手:“……我。”
李怀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往她面前一站,咧嘴笑了。
“你好啊!”他伸出手,眼睛亮亮的,“我叫李怀玉,往后咱俩就是室友了,多多关照!”
沈念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——但这双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还塞着黑乎乎的东西。
她默默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。
“……你好。”
李怀玉也不尴尬,收回手在自己衣裳上蹭了蹭,嘿嘿一笑:“不好意思啊,刚才蹲坑那块儿地有点潮,摔了一跤。”
沈念:“……”
旁边有人笑出声。
周师兄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:“行了,都跟着走吧。”
他转身往山上走,十个人跟在后面。
李怀玉走在沈念旁边,一点不见外,凑过来问:“哎,你是哪儿人啊?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。”
“……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儿?我北边的,灵州府,听说过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地方可大了,我家就在城东,卖豆腐的。你吃过豆腐没有?我爹做的豆腐可好吃了,又嫩又滑——”
沈念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?
李怀玉浑然不觉,继续絮叨:“我本来不想来的,我爹非让我来,说家里出个仙人祖坟冒青烟。我说冒什么烟啊,咱家祖坟在城西,离我家八百里,冒烟我也看不见。我爹就揍我,揍完还把我踹出门,说这回不混出个人样别回来——”
他越说越来劲,沈念听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你话一直这么多吗?”她忍不住打断。
李怀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啊,”他挠挠头,“我娘也这么说。她说我小时候话就多,刚学会说话那会儿,能从早说到晚,说到嗓子哑了还不肯停。后来长大好点了,但一激动还是收不住。”
他说着,又凑过来:“哎,你是不是嫌我烦?”
沈念看着他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着,虽然衣裳皱巴巴、脸上还沾着泥点子,但那股子精神劲儿,让人说不出嫌弃的话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她说。
李怀玉笑得更开心了:“那就好那就好!我还怕你嫌我烦,不跟我说话呢。咱俩往后住一间屋,要是你不理我,我可憋死了。”
沈念默默收回目光。
这人,怎么跟狗似的。
山路比想象中陡。
沈念走得气喘吁吁,偷眼看了看旁边的李怀玉——他倒是一脸轻松,走得不紧不慢,时不时还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你看那边!”他突然拽了拽沈念的袖子,指着远处的山峰,“那山顶上是不是有房子?”
沈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云雾缭绕里,隐约能看见几处飞檐。
“应该是吧。”
“真好看。”李怀玉感慨,“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山。我们灵州府最高的楼也就三层,爬上去能看见半个城。这山要是爬上去,能看见啥?能看见天边不?”
沈念没接话。
李怀玉也不在意,自顾自继续说:“等咱们练成了,也能住那上面去吧?到时候往下看,底下的人都跟蚂蚁似的——”
“你先活过明天再说。”沈念打断他。
李怀玉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师兄说,明天开始修炼。”沈念看着他,“会很苦。”
李怀玉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
“苦就苦呗,”他说,“来都来了。”
他笑得没心没肺的,沈念看着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眼前出现一片矮房子。青砖灰瓦,依山而建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周师兄指了指,“外门弟子住的地方。你们新来的,先凑合住着。往后表现好,有更好的院子。”
他走到一间屋子前,推开房门:“沈年,李怀玉,这间。”
沈念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不大。两张木板床,一张条桌,两个蒲团,墙上挂着一盏油灯。简陋是简陋了点,但收拾得干净。
她正要进去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嗤笑。
“哟,这俩人住一屋?”
肥少年——赵富贵——站在隔壁门口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,旁边站着他的室友钱满仓。
“一个比一个瘦,”赵富贵上下打量着沈念和李怀玉,“俩小鸡崽子住一块儿,倒也般配。”
钱满仓在旁边附和着笑。
沈念没理他,抬脚进了屋。
李怀玉却没动。
她回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正歪着头看赵富贵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赵富贵愣了一下,随即挺起胸:“我说你俩是小鸡崽子,怎么了?”
李怀玉点点头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赵富贵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李怀玉笑了。
他笑得阳光灿烂的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看你也挺瘦的,咱俩半斤八两。不过你肚子比我大点,是不是吃多了?”
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赵富贵的脸涨红了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李怀玉眨眨眼,“我夸你呢。肚子大是福相,我娘说的。好了好了,不说了,我进屋收拾东西去了。”
他摆摆手,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
沈念站在屋里,看着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然后一屁股坐下,开始脱鞋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。
李怀玉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不怕他以后找你麻烦?”
李怀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怕什么?”他把鞋脱下来,往床底下一塞,“他还能吃了我不成?”
沈念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人,是真傻还是装傻?
天渐渐黑了。
沈念坐在自己床上,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外掏——换洗衣裳,玉佩,还有阿绵塞给她的那张饼,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了。
李怀玉凑过来:“哎,你那玉佩挺好看的,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念动作一顿。
她抬头看他。
李怀玉蹲在她床边,眼睛亮晶晶的,一脸好奇。
“……你认识?”她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李怀玉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好看。我家以前也有一块这样的,后来我爹拿去换豆腐了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,把玉佩递过去。
李怀玉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啧啧两声:“好东西啊,比我家那块好多了。你家祖传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可得收好了。”他把玉佩递还给她,“传家宝丢了可不行。”
沈念接过玉佩,看着他。
李怀玉已经站起来,往自己床边走,一边走一边嘟囔:“明天要早起,得早点睡。你睡不睡?不睡我可睡了,我这人一沾枕头就着,打雷都吵不醒——”
他躺下去,翻了个身,真的闭上眼睛。
沈念坐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开口:“李怀玉。”
“嗯?”他闷闷地应了一声,带着睡意。
“你为什么要修仙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娘病了。”他说,“我爹说,山上仙人有灵药,能治我娘的病。等我学成了,求一颗带回去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睡着了。
真的一沾枕头就着。
沈念躺下去,盯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娘病了。求药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她被一阵敲锣声惊醒。
“起床!都起床!新来的,演武场集合!”
她腾地坐起来,揉着眼睛往旁边看——李怀玉的床已经空了,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尾。
门开着,外面天刚蒙蒙亮。
她赶紧爬起来,胡乱洗了把脸,抓起外衣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李怀玉站在门边,手里端着两碗粥,看见她出来,咧嘴笑了。
“醒了?正好,粥刚打好。”他把一碗递给她,“快吃,吃完去演武场。我刚才去转了一圈,路挺远的,得走小半个时辰。”
沈念接过粥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稀的,能照见人影,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。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起的?”
“早呢。”李怀玉嘿嘿一笑,“我睡不着,就起来转了转。山上的早晨真好看,雾蒙蒙的,跟画儿似的。你看见没?那边山头上还有云,像棉花糖——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:“我是不是话太多了?你吃你吃,我不说了。”
沈念低头喝粥。
粥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。
她喝完粥,把碗递给李怀玉。
李怀玉接过去,往屋里一放,拍拍手:“走吧!”
两个人并肩往演武场走。
晨雾还没散,山路湿漉漉的,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。李怀玉一路走一路说,说山上的空气好,说路边的野花好看,说昨晚睡觉的时候听见有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沈念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走到一半,李怀玉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沈年。”他转头看她。
沈念抬头:“怎么了?”
李怀玉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往后咱俩就是室友了,有什么事你跟我说,别憋着。我虽然话多,但我嘴严,不该说的绝对不说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阳光从雾气里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眼睛亮亮的,认真地看着她,和刚才那个絮絮叨叨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李怀玉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走吧!”他往前跑了两步,回头冲她招手,“磨蹭什么呢,一会儿迟到了!”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。
阳光越来越亮,雾气在散。
她抬脚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