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站在空地边缘,仰头看着那道横亘在眼前的绝壁,终于明白为什么叫断崖了。
不是一座山,不是一道坡,是一面墙。
一面直上直下的石壁,寸草不生,光滑得像刀劈出来的。往上望不到顶,往下看不见底,只有云雾在半腰缠绕,像一条白蛇盘在那里。
十株孕灵草,就长在这面墙上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看清了崖壁上的情形。
已经有几个人在爬了。
像壁虎一样贴在石壁上,手抠着岩缝,脚踩着凸起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有人爬得快,已经上去三四丈;有人爬得慢,还在崖底摸索;还有一个人挂在半当中,上下不得,两条腿直抖。
崖底下站着二三十个人,都仰着头往上看着,没人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
沈念咽了口唾沫。
她在村里爬过树,爬过山,爬过房顶,唯独没爬过这种——这种摔下去能摔成肉饼的。
旁边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。
“让开让开!”
几个穿绸衫的少年挤过来,领头的是个肥头大耳的,一脸横肉,手里拎着条铁链子。他往崖壁底下走,旁边的人纷纷让路。
“都别动!”肥少年回头喊了一嗓子,“这株草小爷要了,谁敢抢,小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”
没人吭声。
肥少年满意地点点头,把铁链往腰上一缠,往崖壁上爬去。
他爬得不慢。铁链在手里甩来甩去,找着岩缝就勾进去,借着力往上蹿。一眨眼的功夫,已经上去三四丈。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是练过的吧?”
“听说是铁掌门的人,从小练攀岩。”
“完了完了,抢不过了。”
沈念没吭声,眼睛盯着崖壁,把那些人爬过的路线一条一条记在心里。
左边那道缝,有人踩过,看着稳。
中间那块凸起,有人抓过,应该牢固。
右边——
“沈年!”
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转头一看,是孙福那张圆乎乎的脸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林子,满头大汗,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口子,正冲她傻乐。
“你也出来了?太好了太好了!”孙福往她旁边一蹲,喘着粗气,“我还以为我要死林子里了,转了一整天,绕来绕去都是同样的树,后来我干脆不管方向了,随便走,走着走着就出来了……”
沈念打断他:“你爬过崖吗?”
孙福一愣:“啊?”
“爬过崖吗?”她指指前面,“那上面有孕灵草,得爬上去采。”
孙福抬头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。
“这、这这这……”
“不会爬就蹲着,别挡路。”
沈念说完,往崖壁走去。
她没急着上。绕着崖底走了一圈,把那几个已经爬上去的人的位置都看了一遍。
最高的那个,已经上去七八丈,正往一处凹槽里摸。
凹槽里有光。
淡淡的莹白色,一闪一闪的。
孕灵草。
沈念眯起眼睛,记住了那个位置。
然后她往左走了二十步,选了一条没人在爬的路线,把手抠进第一道岩缝里。
上。
手,脚,手,脚。
她不敢往下看,也不敢往上看,眼睛只盯着前面三尺之内,找下一个能抠的地方,找下一个能踩的凸起。
岩壁比看起来更滑。露水还没干,石头表面像抹了油,脚踩上去直打滑。她试了三次才踩稳一块凸起,手抠进岩缝里,指节被磨得生疼。
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她没回头,但听出来了——是那个挂在半当中的人。他终于没挂住,摔下去了。
闷响。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沈念咬紧牙,继续往上爬。
手,脚,手,脚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手开始发软。每一道岩缝都得抠好几次才能抓稳,每块凸起都得踩半天才敢把重心移上去。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滴,滴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。
但她不能停。
十株草。上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。
她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往上又爬了三尺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斜上方,两丈开外,一道凹槽里,长着一株草。
三片叶子,通体莹白,根须扎在石缝里,泛着淡淡的微光。
孕灵草。
她的心猛跳了一下。
但就在这时候,旁边有个人也看见了。
那个肥少年。
他挂在离她三四丈远的地方,正往这边看。看见那株草,眼睛亮了,扭头冲她喊——
“滚开!那是小爷的!”
沈念没理他,继续往上爬。
肥少年急了,扯着铁链往这边荡。他的铁链勾在岩缝里,一荡就是一两丈,几下就荡到她斜下方。
“听见没有?滚!”
他腾出一只手,往她脚踝上抓来。
沈念没躲。
等他手快碰到的时候,她突然把脚一缩,往上一蹿,踩住了另一块凸起。
肥少年抓了个空,身体一晃,铁链哗啦啦响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沈念低头看了他一眼,“铁链是好东西,但你不能全靠它。松一松,再紧一紧,会吗?”
肥少年愣住了。
趁这功夫,她连爬了三步,够到了那处凹槽。
孕灵草就在眼前。
三片叶子,莹白如玉,根须扎在石缝里,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伸出手,捏住草茎,轻轻一拔——
根须离了石缝,那光瞬间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她攥紧那株草,大口喘着气。
拿到了。
往下爬比往上爬更难。
脚底下是空的,眼睛看不见落脚的地方,全靠手抠着岩缝一点一点往下挪。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滑下去了,手指抠得发白,脚在石壁上乱踩,好不容易才踩住一块凸起。
落地的时候,两条腿都是软的。
她扶着崖壁站了一会儿,才缓过劲来。
空地上一片狼藉。
有人在哭。有人躺着不动。有人围成一圈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还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孕灵草,神情恍惚。
她数了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九。
加上她手里的,十株齐了。
孙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“你你你你拿到了?!”
沈念点点头。
孙福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真的假的?!让我看看!”
她把草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。
孙福倒吸一口凉气,然后蹲下去,抱着头,不说话了。
沈念低头看他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孙福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,“我替你高兴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回头,看见那个周师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空地上,身后跟着几个青衣弟子。
“十株孕灵草,”他开口,“谁拿到了?”
那九个人陆续站起来,沈念也跟着走过去。
周师兄一个一个看过去,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沈念身上。
“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最后一个出林子的,倒是第一个拿到草的?”
沈念没说话。
周师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半晌,收回目光。
“行了。服草吧。”
服草?
旁边有人已经等不及了,张嘴就把草往嘴里塞。
沈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孕灵草,三片叶子还在微微发光。
她想起周师兄之前说的话——服之便可生出灵根,从此踏入仙途。
她把草送进嘴里。
没什么味道。淡淡的,像嚼了一片嫩叶子,汁水渗进喉咙里,凉丝丝的。
然后小腹突然一热。
那热意从丹田升起来,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,像有一条小蛇在身体里游走。痒,麻,酸,胀,各种感觉混在一起,她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旁边已经有人在惨叫了。
“啊——!”
一个瘦高的少年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眼睛翻白。他旁边的人吓得往后躲,被他一把抓住脚踝,惨叫得更厉害了。
“松开松开松开!”
一阵鸡飞狗跳。
沈念没顾上看。
那股热意越来越强,像火烧一样,从丹田烧到胸口,烧到头顶,烧到四肢。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硬撑着站着,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热意渐渐消退。
她睁开眼睛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,没什么变化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仙山。那座山还是云雾缭绕,但此刻看过去,她隐约能看见云雾里有一点光,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点灯。
“行了。”
周师兄的声音响起。
她转头,看见他正往空地另一头走。那边有几间木屋,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来的,门口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白色的道袍,正往这边看。
“过关的,跟我来。”
那九个人陆续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跟上去。
沈念正要迈步,突然被人扯住袖子。
孙福蹲在地上,仰着脸看她,眼睛红红的。
“沈年。”他说,“你、你以后要是真成了仙人,还认得我吗?”
沈念低头看着他。
这个话痨,这个自说自话的家伙,这个从昨天起就黏着她不放的人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先活着下山再说。”
孙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松开手,“那你走吧。我等你成了仙人,下山来看我。”
沈念没再说话,转身往前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福还蹲在原地,冲她挥了挥手。
木屋里点着灯。
那九个人依次进去,又依次出来。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一样,有的兴奋,有的茫然,有的垂头丧气。
轮到沈念了。
她跨进门槛,屋里光线昏暗,只点着一盏油灯。灯后坐着一个人,穿着灰白色道袍,须发皆白,正闭目养神。
“过来。”他开口,没睁眼。
沈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老者睁开眼,看着她。
那目光像两道冷电,从她头顶扫到脚底,又从脚底扫回头顶。
沈念站着没动,心跳却快了。
阿绒的药……管用吗?
老者看了一会儿,突然皱了皱眉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
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怎么有股……”
他凑近了些,吸了吸鼻子。
“……兔骚味?”
沈念:“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