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念趁娘去溪边洗衣,翻出包袱,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塞进去。
三十二枚铜板,六个冷馒头,还有那块玉佩——据说是爹留下的唯一东西。她把玉佩贴身放好,又在外面套了两层旧衣裳,把自己本就单薄的身板裹得更壮实些。
铜镜前,她对着自己看了半天。
头发是昨晚上就束好的,用一根青布带扎紧,露出光溜溜的额头。脸洗干净了,没涂脂粉。眉毛她没敢动,怕画不好反而露馅,只把碎发往额前拨了拨,遮住些眉眼间的女儿态。
还行。
不像个姑娘,像个瘦巴巴的半大小子。
她背着包袱从后窗翻出去,落地时踩到一只打盹的野猫,那猫嗷一声窜上墙头,回头冲她龇牙。
“嘘——”沈念冲它摆手,“别叫,回头给你带鱼干。”
野猫翻了个白眼,跳下墙跑了。
沈念沿着山道往下走,走出老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家里的烟囱还没冒烟。娘应该还在溪边。
她咬了咬牙,转过头,大步往前走。
镇东头,阿绒和阿绵已经在歪脖子槐树下等着了。
阿绒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靠着树干打哈欠。阿绵站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个小布包,看见沈念过来,眼睛亮了亮。
“阿念!”
沈念走过去,阿绵把小布包往她手里塞:“路上吃,我昨晚烙的饼。”
沈念打开看了一眼,是几张热腾腾的葱油饼,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鼻子有点酸,“你们什么时候起的?”
“我没睡。”阿绵笑了笑,“怕你饿着。”
阿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:“行了行了,别煽情了,快走吧,一会儿太阳出来了,路上人多。”
沈念把小布包塞进包袱里,抬头看阿绒。
阿绒难得正经起来,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伸手,把她衣领整了整。
“药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有什么感觉没有?”
沈念想了想:“没有。就一股草木灰味儿。”
阿绒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行,走吧。”
沈念看着她们俩。
阿绵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兔妖的本相,还是真的要哭。阿绒倒是一脸无所谓,抱着胳膊靠在那儿,只是下巴绷得有点紧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念说,“等我学成下山,给你们带仙丹。”
阿绒嗤笑一声:“得了吧,你能活着下山就不错了。”
沈念没再说话,转身往山道上走。
走出老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槐树下,一动不动。
太虚山比想象中更高。
沈念爬了三天两夜,爬到脚底磨出三个血泡,包袱里的冷馒头和葱油饼吃完了,连水囊都见了底,终于看见了山门。
白玉牌坊,高耸入云,上面悬着三个鎏金大字:太虚门。
牌坊底下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。
沈念粗略数了数,少说也有三四百号,全是男的。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穿绸缎的穿粗布的,背着包袱扛着行李,吵吵嚷嚷,像赶集似的。
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人。
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,也有看着二十出头的青年。有几个衣着华贵的,身边还跟着小厮,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。也有几个和她一样寒酸的,包袱打着补丁,鞋底磨破了洞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
人群往两边分开,几个青衣弟子从牌坊里走出来。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,生得剑眉星目,腰间佩一柄青鞘长剑,目光往人群里一扫,原本吵嚷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。
“都安静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姓周,是太虚山外门弟子,今日负责引路。你们既然来了这里,想必都是想拜入仙门的。仙门不收无用之人,想留下,就得先过三关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“三关?不是只有验身吗?”
“我听说是两关啊……”
周师兄抬手往下压了压,骚动又平息下去。
“第一关,”他说,“迷雾林。”
他转身往身后指了指——牌坊后面,隐约能看见一片林子,雾气缭绕,看不清深浅。
“那片林子,常年被迷雾笼罩。入林之后,辨不清方向,看不见天日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穿过它。明日天亮之前,从林子另一头走出来的人,算过关。走不出来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不出来的,就在里头待着。三天后会有人进去收尸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沈念攥紧了袖口。
“第二关,”周师兄继续说,“断崖采药。”
他抬手一挥,一道光幕凭空出现,上面浮现出一株草的影像——三片叶子,通体莹白,根须细长,泛着淡淡的微光。
“此草名为孕灵草,只生长在断崖绝壁之上。穿过迷雾林之后,你们会看见一道断崖。崖上生着十株孕灵草,先到先得。得草者,服之便可生出灵根,从此踏入仙途。不得者——”
他收起光幕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不得者,自行下山。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十株?!就十株?!”
“这里少说三四百人,就十株草?”
“这不是让我们抢吗?”
周师兄充耳不闻,等声音稍歇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第三关,验心。服下孕灵草生出灵根之后,宗门长老会亲自验看你们的资质心性。能留下的,便是太虚山弟子。留不下的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沈念站在人群里,手心全是汗。
十株草。三四百人抢。
她一个女的,混在一群男人里头,抢得过吗?
可是——
她抬头看向牌坊后面的仙山,云遮雾绕,看不见顶。
爹在那里头。阿哥也在那里头。
她咬了咬牙。
抢不过也得抢。
“行了,”周师兄摆摆手,“都散了吧,休息一晚,明日卯时,准时入林。”
人群散开,三五成群地找地方歇脚。有自带干粮的,掏出饼子啃;有搭伴同行的,凑在一起低声商量;有几个看着像练家子的,已经开始活动筋骨,做起了准备。
沈念找了个偏僻的角落,靠着一棵大树坐下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又摸了摸那个空了的青瓷瓶。
阿绒的药应该管用吧?
她抬头看向那片迷雾林,雾太浓,什么都看不清。
旁边突然有人凑过来。
“嘿,你也是一个人来的?”
沈念转头,看见一张圆乎乎的脸,十六七岁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正冲她咧嘴。
她没吭声。
那少年自来熟地往她旁边一坐,掏出个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:“吃吗?我家自己烙的。”
沈念看着那半张饼,没接。
少年也不介意,自己啃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叫孙福,家里做小买卖的,你呢?”
“……沈年。”她临时给自己起了个名字,“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的好啊!”孙福一拍大腿,“种地的身体好,能吃苦!不像那些公子哥,走两步就喘。”
他朝不远处努努嘴——那边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,正由小厮伺候着喝水擦汗。
沈念没接话。
孙福也不尴尬,自顾自往下说:“你说那迷雾林,到底有多难走?会不会真有人死里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孕灵草呢?十株啊,咱们抢得到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孙福叹了口气,啃着饼子,嘟囔道:“我爹非让我来,说家里出个仙人,祖坟都能冒青烟。可我哪儿是修仙的料啊,我连村口那条河都没游过去过……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话真多。
但她没赶他走。
天渐渐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牌坊上,白玉泛着冷光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东一堆西一堆,各自歇下。
沈念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却没睡着。
明天,迷雾林。
后天,断崖。
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爹,阿哥。
等我。
卯时,天刚蒙蒙亮,人群已经在牌坊前聚齐了。
周师兄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那片雾气翻涌的林子。雾比昨天更浓了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三丈之外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点点头:“那就进去吧。”
人群开始往林子里涌。
沈念跟着人流往前走,踏进迷雾的那一刻,四周的景象瞬间变了。
树。全是树。一模一样的树。抬头看不见天,低头看不见路。雾浓得像一堵墙,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雾里晃动。
“都别走散!”有人在喊,“跟紧点!”
但很快,那些人影就散开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没有急着走。
她闭上眼睛,听。
风声。很轻,从左边来。
鸟叫。很远,从右边来。
还有——
流水声。很细,很弱,从正前方传来。
她睁开眼,往流水声的方向走去。
林子比她想象的大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。没有人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雾,雾,无穷无尽的雾。
沈念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走对了没有。流水声早就听不见了,四周的树看起来一模一样,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往前走还是在原地打转。
她靠着树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阿绵给的饼,咬了一口。
凉的,硬邦邦的,但还能吃。
她嚼着饼,突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爹还在,她走丢了,蹲在村口哭。爹找着她,把她抱起来,说——
“认路要看太阳,没有太阳就看树,树皮光滑的那一面朝南。”
她抬头看树。
雾太大,看不清树皮。但树根旁边,青苔长得厚。
青苔喜阴,长在北面。
她站起来,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天快黑的时候,她听见了人声。
很嘈杂,很远,但确实是人的声音。
她加快脚步,往那个方向走。雾渐渐薄了,树渐渐稀了,眼前突然一亮——
林子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,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。有的坐在地上喘气,有的互相搀扶着,有的东张西望,神情茫然。
沈念从林子里走出来,没有人注意她。
她抬起头,往前看。
空地的尽头,是一道断崖。
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