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坐在门外的石岩上,望向远处的仙山。
那座山隐在云雾里,看不清顶在哪儿,只知道每日太阳从它背后升起来,云被染成金红色,好看得不像人间的东西。
她已经看了十八年了。
从记事起,她就蹲在这块石头上,看着那座山。小时候是等爹回来,爹说上山找仙草给她治病,一去就是十五年。后来是等阿哥,阿哥说上山学本事,回来给她撑腰,一走也是三年。
一个都没回来。
沈念咬了一颗葡萄,酸得眯起眼睛。
“你个破山。”她指着远处的仙山,骂出声来,“谁家好人修仙不让女子修?话本都不敢这么写!本姑娘今天把话撂这儿——我一定要上你这破山,砸个稀巴烂!”
话音刚落,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。
“阿念,住嘴!”
沈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仙山乃是你能诋毁的?小心天雷往你身上劈!”沈母把洗衣的棒槌往地上一杵,“你阿哥在仙山就够了,你凑什么热闹?”
沈念揉着后脑勺,不服气地顶回去:“阿哥?阿哥自从去了那仙山,就没了消息!怎么说也该往家里寄封信吧?”
沈母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没接话,弯腰拎起衣桶,往溪边走。蹲下去,把衣裳浸进水里,一下一下搓起来。
沈念看着她娘的背影。
娘的背比三年前佝偻了些,头发也白了大半,手搓衣裳的时候,指节泛着红。
“你阿哥……”沈母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可能是学务太重,或是已经升仙了吧……”
升仙。
沈念冷笑一声。
她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——上山采药,误了时辰,兴许是被仙人留下当徒弟了。
然后呢?
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她不信这套。
那座山,那座云里雾里的仙山,只收男徒不收女徒的破山,凭什么?凭什么她们母女俩在家里熬着,等着的男人一个个都回不来?
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娘,我去趟镇上。”
沈母头也不回:“太阳快落山了,去镇上做甚?”
“买点东西。”沈念说,“明天是阿婆忌日,我去买些纸钱。”
沈母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沈念沿着山道往下走,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娘还蹲在溪边搓衣裳。夕阳照在她背上,把那一头白发照得发亮。
她咬了咬牙,转身大步往前走。
镇东头有个小酒馆,酒馆后头有个小院子,院子里住着一对姐妹。
沈念翻墙进去的时候,阿绒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哟,这谁啊?”阿绒放下簸箕,拍拍手上的灰,“这不是咱们村最乖的沈家姑娘吗?怎么,又挨你娘骂了?”
沈念没理她的调侃,往屋里看了一眼:“阿绵呢?”
“屋里头。”阿绒朝屋里努努嘴,“又睡呢,懒死了。”
沈念刚要进屋,阿绒一把拽住她的袖子。
“你等等。”阿绒上下打量她,“你眼睛怎么红的?”
沈念眨了眨眼:“进沙子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阿绒说,“你每次哭完都这样。”
沈念不吭声。
阿绒叹了口气,把她拽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,自己也搬了个小凳,坐在她对面。
“说吧,又怎么了?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我要上山。”
“上山?”阿绒愣了一下,“上哪儿?”
沈念指了指远处——那个方向,暮色里隐约能看见仙山的轮廓。
阿绒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?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地方只收男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说,“所以我扮成男的上去。”
阿绒看着她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”阿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那是太虚山。是正经仙门。你当是咱们村后头那破庙,随便糊弄糊弄就进去了?”
沈念没说话。
阿绒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又走回来,蹲在沈念面前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抓住沈念的手,“太虚山上有元婴老祖,有金丹长老,随便拎出来一个,都能看穿你。你一个凡人姑娘,女扮男装混进去?找死呢?”
沈念看着她。
阿绒的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红的,是天生的,兔妖的眼睛都这样。
“你帮不帮我?”沈念问。
阿绒愣住了。
她们认识七年了。七年前,阿绒和阿绵刚化形,被人当成兔子精追着打,是沈念把她们藏进了自家地窖。那之后,三个人就成了朋友。
沈念从来没求过她们什么。
阿绒咬了咬嘴唇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“你等着。”
她进去好一会儿,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瓷瓶往沈念手心里一拍,“就这一颗,我姥姥传下来的。”
沈念把瓷瓶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掩盖气息的。”阿绒说,“你吃了它,大罗金仙也闻不出你是女的。”
沈念抬头看她:“真的假的?”
阿绒踢了她一脚:“咱俩什么交情?我还能害你不成?”
门帘一掀,阿绵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。
“阿念来了?”她打了个哈欠,看见沈念手里的瓷瓶,愣了一下,“这……阿绒,你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没你事,睡你的觉去。”阿绒把她往屋里推。
阿绵被推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沈念一眼,欲言又止。
沈念没在意。
她把瓷瓶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
阿绒摆摆手:“滚吧滚吧,明天要走是吧?今晚好好睡一觉,别让你娘看出来。”
沈念翻墙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下里黑漆漆的。她沿着山道往回走,走到一半,突然想起阿绵那个眼神。
她顿住脚。
什么眼神?
像是……有话不敢说。
沈念摇摇头,把这点疑虑甩开。
阿绒不会害她的。她们是七年的朋友。
她把怀里的瓷瓶按了按,继续往家走。
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,照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