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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陈默的办公室

雪松与白桃

白桃再次醒来时,首先感觉到的是光线。

不是隔离室那种惨白的、刺眼的光,是柔和的、带着温度的午后阳光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还有……一点残留的雪松气息,很淡,但存在,像某种隐秘的提醒。

他躺在医疗中心的单人病房里,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,后颈贴着新的抑制贴,皮肤下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种被入侵的尖锐感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、疲惫的酸痛。

他动了动手指,然后听见了声音。

“醒了?”

白桃转过头,看见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,眼镜后的眼睛正看着他,表情温和,但眼神里有一种白桃看不懂的审视。

“陈教授……”白桃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身体软得像面条,使不上力。

“别动,躺着就好。”陈默放下文件,站起身,走到床边,检查了一下监测仪上的数据,“心率正常,血压正常,信息素浓度稳定在安全范围。很好,临时标记起作用了。”

临时标记。

那四个字让白桃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礼堂的混乱,江屿的失控,隔离室的疼痛,牙齿刺入腺体的瞬间,还有那句“我会保护你”。

是梦吗?

他抬手,摸向后颈。抑制贴下面,皮肤微微隆起,带着新鲜的、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。不是梦。

是真的发生了。

他真的被江屿标记了。

虽然是临时的,但毕竟……是被标记了。

“江屿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嘶哑。

“在隔壁病房,睡着了。”陈默说,走回椅子边坐下,“他的易感期被强行压制,身体透支严重,需要休息。不过你放心,他没事,信息素浓度已经降下来了。”

白桃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是松了口气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他不知道。

“白桃同学,”陈默推了推眼镜,表情变得严肃,“现在我们需要谈一谈,关于你和江屿同学,以及那份97.3%的匹配度报告。”

来了。

白桃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
“您说吧。”

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报告,摊在床边的移动桌上。

“这是你的基因检测报告,信息素分析报告,和匹配度鉴定报告。”他指着第一份,“你的信息素甜度系数3.7,扩散速度2.9,腺体活跃度峰值287——这些数据,在医学上被称为‘S级Omega潜在体’。”

S级Omega。

又是这个称呼。

“但你的基因序列显示,你只是普通的A级Omega。”陈默继续说,手指移到第二份报告,“这说明你的高甜度系数,不是天生的,是后天……某种因素激发的。”

后天激发。

白桃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什么因素?”

“目前还不确定。”陈默摇头,“可能是环境因素,可能是药物影响,也可能是……遗传。你母亲的信息素数据,你有了解吗?”

母亲。

白桃的心脏狠狠一抽。

“她……她也是高甜度Omega,腺体不稳定,每个月都要去医院。”他小声说,“但她三十一岁就……走了。医生说,是信息素反噬。”

陈默沉默了。

他低头看着报告,很久没说话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,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
“你母亲叫什么名字?”陈默突然问。

“林婉。”白桃说。

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很细微的动作,但白桃看见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默,发现教授的表情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温和的、专业的面具,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、回忆、和某种……痛苦的复杂情绪。

“林婉……”陈默喃喃道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原来是你。”

“您……认识我母亲?”白桃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
陈默重新戴上眼镜,但眼神已经不同了。他看着白桃,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,看一段尘封的过去。

“二十年前,我在市立医院信息素科工作,林婉……是我的病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白桃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她的情况和你很像,甜度系数高,腺体不稳定,抑制剂效果差。我给她做了很多检查,尝试了很多治疗方案,但都……没什么效果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,我调去了国家信息素研究中心,就再没见过她。没想到……”

没想到,她的儿子,会以这种方式,出现在他面前。

白桃的鼻子酸了。

他想问更多,想问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,想问陈默当年是怎么治疗的,想问为什么母亲会死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害怕。

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真相,害怕揭开那些父亲一直隐瞒的伤疤,害怕知道……自己的特殊体质,可能和母亲的死有关。

“陈教授,”他最终问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问题,“那江屿呢?他的情况……是怎样的?”

陈默似乎松了口气,像是从某种沉重的回忆里挣脱出来。他拿起另一份报告。

“江屿,S级Alpha,信息素浓度系数4.9,腺体活跃度峰值……未知,因为军情三处的数据是保密的。但根据他今天在礼堂释放的信息素强度推算,峰值至少在300以上。”

300以上。

白桃倒吸一口冷气。普通S级Alpha的峰值在250左右,300以上,那几乎是……怪物级别的。

“他的基因序列很特殊,有被编辑过的痕迹。”陈默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,“不是普通的基因优化,是更深入、更……激进的编辑。目的是什么,目前还不清楚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的高浓度系数,不是天生的,也是人为制造的。”

人为制造。

像他一样。

白桃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
“所以……我和他,都是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在发抖。

“都是特殊的案例。”陈默点头,表情严肃起来,“两个被后天激发出超高数值的AO,匹配度达到了惊人的97.3%。这不是巧合,白桃同学。这是……某种必然。”

必然。

像两条被设计好的轨道,注定要在某个点交汇,然后……一起坠入未知的深渊。

“是谁?”白桃听见自己问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是谁编辑了我们的基因?是谁设计了我们的匹配?是谁……在背后操控这一切?”

陈默沉默了。

他重新拿起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张表格,列着几个名字,几个机构,几个……白桃看不懂的代号。

“我不知道全部真相。”许久,陈默才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这件事牵扯的,不只是医学,还有政治,军事,商业。江屿是江家的继承人,是军情三处的特工。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白桃,“你的母亲林婉,二十年前曾经参与过一个代号‘启明星’的研究项目,那个项目的资助方,是诺亚集团。”

诺亚集团。

白桃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全球最大的生物制药公司,业务遍及医疗、基因、信息素等各个领域。父亲工作的药厂,就是诺亚集团的子公司。

“我母亲……为诺亚集团工作过?”他难以置信地问。

“不是工作,是……志愿者。”陈默纠正,但表情很复杂,“‘启明星’项目,表面上是研究Omega信息素稳定性的公益项目,但内部文件显示,它的真实目的,是筛选和培养高甜度Omega,作为……”

他停住了,没说完。

但白桃懂了。

作为实验体。

作为样本。

作为……可以被研究,可以被利用,可以被牺牲的“材料”。

像他一样。

“那我父亲知道吗?”白桃问,声音在发抖。

“你父亲是药剂师,不是研究员,应该不了解内情。”陈默摇头,“但当年你母亲的死,确实很蹊跷。信息素反噬不会突然发作,除非……”

除非有人,给她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。

或者,停止了什么该用的东西。

白桃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他的特殊体质,不是意外,是遗传。原来母亲的死,不是意外,是阴谋。原来他和江屿的相遇,不是巧合,是……设计。

多么可笑。

多么可悲。

“那现在,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陈默,眼泪还在流,但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
陈默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
“临时标记的有效期是七到十天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冷酷,“这期间,你需要定期接触江屿的信息素,巩固链接,稳定你的腺体。之后,我们会根据你的恢复情况,制定长期方案。”

长期方案。

又是这个词。

“什么方案?”白桃问。

“可能是定期信息素交换训练,可能是药物治疗,也可能是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更深入的合作。”

更深入的合作。

什么意思?

标记?同居?还是……别的?

白桃不敢想。

“江屿同意吗?”他问。
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陈默转过身,看着他,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,“因为他和你一样,没有选择。高匹配度的AO,一旦建立链接,就注定要互相依赖。他需要你的信息素来稳定易感期,你需要他的信息素来控制发情期。这是生理事实,不是感情选择。”

生理事实。

不是感情选择。

这两句话,像两把锤子,砸碎了白桃心里最后一点侥幸。

他和江屿,不是因为喜欢,不是因为爱,甚至不是因为责任,才被绑在一起的。

是因为基因,是因为数据,是因为那些冰冷而残酷的“生理事实”。

多么绝望。

“那我……还能正常上学吗?”他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。

“可以,但需要一些措施。”陈默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片透明的、像创可贴一样的东西,“这是特制抑制贴,能过滤掉90%的信息素,让你在公共场合不会影响别人。但记住,它不能完全隔绝,尤其是对高匹配度的Alpha——江屿依然能感知到你,你也依然会对他有反应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另外,我会安排你们每周两次,在医学院的实验室进行信息素交换训练。目的是让你们学会控制彼此的信息素,减少依赖,提高独立性。这是目前最安全,也最有效的方案。”

信息素交换训练。

在实验室里,像做实验一样,交换彼此的信息素。

像什么?

像治疗,像任务,像……某种扭曲的科学仪式。

白桃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接受。”

没有选择,就只能接受。

因为想活着。

因为不想变成母亲那样。

因为……还想看看,这个世界,到底还会变得多糟。

陈默点点头,收起文件,把抑制贴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江屿那边,我会去谈。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,观察情况。等稳定了,再回宿舍。”他说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白桃一眼,“白桃同学,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。但有时候,命运就是这么残酷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面对,然后……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
活下去。

多么简单,又多么艰难的三个字。

门关上了。

病房里只剩下白桃一个人,和那几片透明的抑制贴,在午后的阳光下,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
像枷锁,像镣铐,像……某种看不见的牢笼,正在缓缓合拢。

而他,无处可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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