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在晚上八点醒来。
白桃知道得很清楚,因为隔壁病房的门开了又关,有脚步声,压低的人声,然后是仪器挪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医疗中心走廊里格外清晰。他躺在自己病房的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壁的动静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?等江屿过来?等一个解释?还是一个……道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热。不是发情期的灼烧,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被什么牵引着的酥麻感。抑制贴还贴着,但皮肤下的那颗“种子”——江屿留下的信息素印记,正在安静地散发气息,像在呼唤,像在回应隔壁房间里,那个刚刚苏醒的Alpha。
这感觉让白桃感到羞耻,感到恶心,但也感到……一丝诡异的安心。
因为至少,他还活着。
至少,腺体是稳定的。
至少,不用再经历礼堂里那种濒死的恐惧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然后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白桃转过头,看见江屿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衣服,还是简单的黑色运动服,衬得脸色更加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嘴唇干裂,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疲惫而憔悴。但那双眼睛很清醒,黑色的,深邃的,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是看着白桃,表情很平静,但白桃能感觉到,那平静之下是某种紧绷的、近乎警戒的状态。
像在评估,像在审视,像在……确认什么。
“你醒了。”白桃先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“嗯。”江屿应了一声,走进来,但停在距离病床三米远的地方,不远不近,像在保持一个安全的、不会刺激到彼此的距离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白桃问,问完就觉得自己蠢。还能怎么样?被强行标记,被卷入阴谋,被宣告未来要和这个陌生人绑定——能好到哪里去?
但江屿回答得很认真。
“腺体疼,头晕,有点发烧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但很清晰,“陈教授说是正常反应,易感期被强行压制的后遗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白桃。
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还好。”白桃小声说,“腺体不疼了,就是有点……空。”
空。
像少了点什么,又像多了点什么。很矛盾,但很真实。
江屿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有点僵硬,像是身体还在疼。他坐下后,视线落在白桃后颈的抑制贴上,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
“陈教授跟我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关于你的特殊体质,关于我们被编辑的基因,关于……诺亚集团。”
诺亚集团。
这个词从江屿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沉重的质感。
“你知道诺亚集团?”白桃问。
“知道。”江屿点头,“军情三处和他们打过交道。他们表面上是制药公司,暗地里一直在做信息素相关的研究,很多是……灰色地带的。”
灰色地带。
多么委婉的说法。实际上,是非法,是反人类,是……拿活人做实验。
“那……你知道‘启明星’计划吗?”白桃小声问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更低,更冷,“那是诺亚集团二十年前启动的一个项目,目的是筛选和培养高甜度Omega,作为信息素研究的样本。军情三处曾经调查过,但因为证据不足,加上诺亚集团背景太深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白桃。
“你母亲……是那个项目的志愿者?”
白桃点头,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陈教授说,她可能不是死于信息素反噬,而是……被实验害死的。”
江屿沉默了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,指节泛白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,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许久,江屿才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:
“我会查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我会查清楚,你母亲的事,你基因被编辑的事,还有今天……你的抑制剂失效的事。”他看着白桃,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冰冷,但坚定,“如果背后真的有人搞鬼,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代价。
这个词从江屿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血腥的、暴戾的味道。白桃突然想起,江屿是军情三处的特工,是S级Alpha,是……可以合法使用武力的人。
如果他真的去查,如果真的找到幕后黑手,他会怎么做?
逮捕?审讯?还是……更直接的手段?
白桃不敢想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呢?”他问,声音在发抖,“陈教授说,我们需要定期接触,需要信息素交换训练,需要……长期合作。”
江屿的表情没变,但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是某种压抑的疲惫,“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你的腺体不稳定,需要Alpha信息素安抚。我的易感期也需要Omega信息素调节。高匹配度,意味着我们互相是彼此的……药。”
药。
多么冷酷,多么精准,多么……不带感情的说法。
但白桃知道,他说的是事实。
生理事实。
“那……你愿意吗?”他小声问,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单。
江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病房里的光线很暗,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,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夜的寒星。
“我有选择吗?”他反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但不知是对白桃,还是对自己。
没有。
他们都没有选择。
从97.3%的匹配度出现开始,从基因被编辑开始,从出生开始——他们就没有选择了。
“但我可以保证,”江屿继续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在训练期间,在合作期间,我不会伤害你。我会控制自己,不会失控,不会……做你不愿意的事。”
不会伤害。
不会失控。
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。
听起来多么像承诺,多么像保证。
但白桃知道,在信息素的本能面前,承诺和保证,有多么脆弱。
就像今天在礼堂,江屿也说过“跑”,但最后还是标记了他。
不是故意的,是本能的。
而本能,是无法控制的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白桃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江屿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有一丝困惑。
“因为今天在礼堂,你没有真的标记我。”白桃说,眼泪掉了下来,“你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,你把我带到隔离室,你让陈教授给我注射抑制剂。你本来可以不管我,可以让我在礼堂发情,可以……看我出丑,看我死。但你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哽咽着说:
“所以,我相信你。”
江屿沉默了。
他盯着白桃,看着他脸上的泪水,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那种混合着恐惧、疲惫、但依然坚持相信的表情。许久,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夜色很浓,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,像撒在地上的碎钻。很美,但很遥远。
“谢谢。”江屿说,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陈教授说你需要留观三天,这三天我会在隔壁,有事叫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抑制贴记得按时换,训练的事,等你好点了再安排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江屿。”白桃叫住他。
江屿停下,回头。
“你今天在隔离室,说‘对不起’。”白桃看着他的眼睛,“为什么道歉?”
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,背光,看不清表情,但白桃能感觉到,他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因为我不该让你经历这些。”
“因为高匹配度不是你的错,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说完。
但白桃懂了。
因为江屿在自责。自责自己失控,自责自己标记了他,自责自己……把他卷进了这个肮脏的、危险的漩涡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白桃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,声音里多了一点温度,“我们都没有错。错的是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,错的是那些拿活人做实验的人,错的是……这个该死的世界。”
这个该死的世界。
江屿笑了。
很淡的笑容,像冰层裂开一道缝,转瞬即逝,但白桃看见了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他的身影,也隔绝了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。
但白桃知道,他就在隔壁。
一墙之隔。
像某种隐秘的守护,像某种沉重的枷锁,像……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必须面对的、无法逃避的现实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碰了碰后颈的抑制贴。
皮肤下的腺体,在安静地跳动,像一颗小心脏,在黑暗里,在寂静中,在未知的命运前,微弱但固执地,继续活着。
活下去。
像陈默说的,像江屿保证的,像他自己……必须做到的。
哪怕前路荆棘,哪怕未来黑暗,哪怕要和这个陌生人,绑在一起,走很久很久。
他也必须,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