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,白桃以为会像针扎,像刀割,像所有他能想象的锐利疼痛。
但现实更糟。
那不是单纯的皮肤破裂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像灵魂被凿穿的感觉。江屿的犬齿精准地嵌入腺体最脆弱的中心,然后,属于S级Alpha的信息素,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地灌了进来。
冰冷。
这是白桃的第一感觉。
像在盛夏的午后,被人强行按进冰窟,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,冻结了呼吸,冻结了所有思考的能力。但下一秒,那种冰冷就变成了灼热——不是火在烧,是液态的冰在血管里奔流,所过之处,激起一层又一层尖锐的刺痛。
“呃……”他忍不住呻吟出声,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弓起,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,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。
太疼了。
比发情期的灼烧更疼,比抑制剂注射的刺痛更疼,比所有他经历过的疼痛加起来,还要疼。
那是被入侵的感觉。被另一个人的信息素,强行闯入身体最私密、最脆弱的地方,打上烙印,留下痕迹,宣告主权。
他感觉到江屿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,力道大得像要勒断他的肋骨。那个Alpha的脸埋在他的颈窝,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,混着他自己压抑的、痛苦的喘息。汗水从江屿的额头滴下来,落在白桃的锁骨上,滚烫得像熔化的铅。
他在抖。
江屿也在抖。
不是恐惧的颤抖,是……某种生理性的、无法控制的战栗。像两张绷到极限的弓,在巨大的张力下同时震颤,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。
白桃咬住嘴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他不能尖叫,不能挣扎,不能推开——因为陈默说过,临时标记必须完成,链接必须建立,否则他们两个都会出事。
他只能忍。
忍着那种被侵入的疼痛,忍着那种被占有的羞耻,忍着那种……近乎绝望的无力感。
但渐渐地,疼痛开始变化。
不是消失,是……转化。
像冰在融化,像雪在消融,那股凛冽的雪松气息,开始在血管里流淌,温柔地包裹住那些躁动不安的、属于他自己的信息素。冰冷的锋芒褪去,露出底下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和的质感。
像冬天的第一场雪,落在滚烫的皮肤上,既冷又暖。
像深林里的松涛,拂过灼热的腺体,既利又柔。
白桃感觉到,自己腺体里那团燃烧的火,正在慢慢平息。不是被扑灭,是被……安抚。被那股雪松的气息,像母亲的手,轻轻拍打着躁动的婴孩,让他安静下来,让他沉睡。
疼痛在减轻。
灼烧感在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诡异的……平静。
像暴风雨后的海面,像地震后的废墟,像所有激烈动荡之后的死寂。空虚,但安宁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缓,呼吸在慢慢均匀,身体在慢慢放松。抓住床单的手指松开了,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,像一滩融化了的蜡。
而江屿……
江屿的变化更明显。
他不再发抖了。
环着白桃腰的手臂,力道依然很大,但不再紧绷得像铁箍。埋在他颈窝的脸,呼吸不再滚烫,而是变得平稳,变得……沉重。
标记完成了。
白桃能感觉到,后颈的腺体里,多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很小,很轻,像一颗被植入的种子,在皮肤下静静蛰伏,散发着微弱的、雪松的气息。
那是江屿的信息素。
临时标记的印记。
链接建立的证明。
然后,江屿松开了牙齿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拔出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。犬齿离开皮肤的瞬间,白桃感觉到一阵细微的、像抽离般的空虚,但很快又被腺体本身的钝痛取代。
江屿抬起头,看着他。
距离太近了,近到白桃能数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珠,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金色光芒,能看清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、痛苦、和某种白桃无法解读的情绪的表情。
是愧疚吗?
是厌恶吗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白桃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江屿的眼睛很红,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眼白,眼角有湿润的痕迹,不知道是汗,还是……泪。
“对不起。”江屿又说了一遍,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然后,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倒在白桃身上。但他撑住了,手臂在床边撑了一下,然后踉跄着后退,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他低着头,双手捂住脸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像在哭。
又像在……崩溃。
白桃躺在医疗床上,后颈的疼痛在持续,但已经可以忍受。他看着江屿,看着那个刚刚标记了他的Alpha,那个传说中的S级,那个江家的继承人,那个军情三处的特工——此刻像个孩子一样,蜷缩在椅子上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应该恨他。
应该骂他。
应该觉得恶心,觉得羞耻,觉得被侵犯。
但奇怪的是,白桃心里没有那些情绪。
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,和……一点点,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,怜悯。
因为江屿看起来,比他更痛苦。
“标记完成。”
陈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平静,专业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白桃同学,腺体活跃度下降到85,信息素浓度稳定在正常范围。江屿同学,你的信息素浓度峰值在下降,心率恢复正常。很好,链接建立成功。”
成功。
这个词听起来多么讽刺。
“现在,你们需要休息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白桃同学,临时标记会让你产生信息素依赖,未来七天,你会对江屿的信息素产生渴求。这是正常现象,不要抗拒,顺其自然。江屿同学,你的易感期被强行压制,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可能会反复,注意监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会在隔壁观察室。有任何不适,按呼叫铃。”
说完,扬声器关闭了。
隔离室里又陷入寂静。
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,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白桃看着天花板,江屿捂着脸,两人谁也没说话,谁也没动,像两尊被冻结在时间里的雕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屿先动了。
他放下手,抬起头,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崩溃的表情,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近乎冷漠的平静。只是眼睛依然很红,脸色依然苍白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旁,接了一杯水,然后走回床边,递给白桃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嘶哑,但平稳了很多。
白桃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水杯。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慰藉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江屿。
江屿没看他,只是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
隔离室的窗户是单向玻璃,从里面能看见外面——医学院大楼后的花园,草坪,几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。
很美。
很平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陈教授说,你需要留观二十四小时。”江屿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会在外面守着,直到你稳定。”
“不用。”白桃说,声音也在抖,“你……你也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江屿摇头,顿了顿,“今天的事,我很抱歉。我不知道你的抑制剂会失效,也不知道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说完。
但白桃懂。
他也不知道,他们的匹配度会这么高,高到会互相吸引,高到会失控,高到……不得不走到这一步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白桃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,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,“陈教授说,是有人动了我的抑制剂。”
江屿猛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的抑制剂,今早刚注射,剂量足够维持八小时。”白桃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,“但三小时就失效了。除非……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江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怀疑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桃摇头,“我只是个普通学生,没什么仇人。除非……”
除非有人知道他的特殊体质,知道他和江屿的匹配度,故意设计让他们在公开场合失控,故意制造这场混乱,故意……把他们绑在一起。
但这个猜测太可怕了,他说不出口。
江屿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最后归于深沉的黑暗。
“我会查。”他说,声音很冷,“这件事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交代。
这个词听起来多么沉重。
白桃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累了,身体累,心更累。他放下水杯,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
后颈的疼痛还在,但已经变成了某种迟钝的、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。腺体里那颗雪松的种子,在安静地散发着微弱的气息,像某种隐秘的安慰剂,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。
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,他听见江屿的声音,很轻,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他说话:
“……我会保护你。”
然后,黑暗彻底降临。
这一次,没有噩梦。
只有一片寂静的、深沉的黑暗,和黑暗中,那一点微弱的、雪松的气息,像灯塔,像锚,像在无尽深海里,唯一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