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龙烧得哔剥作响,热气蒸得人额头冒汗,可萧瑾却觉得脊背发凉。他看见父皇的瞳孔缩了缩,那是猛兽嗅到血腥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萧渊的声音更轻了。
“儿臣不知,也不需知。”萧瑾重新低下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“儿臣只知,他们能帮我们除掉萧烈。至于代价……等萧烈死了,玄武国都是父皇的,还有什么代价付不起?”
沉默像粘稠的墨,在殿内铺开。
许久,萧渊缓缓坐回龙椅,抬手遮住了眼睛,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息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去办吧。”
“儿臣领命。”
萧瑾退出大殿时,日头正好爬上飞檐,金光刺眼。他在台阶上顿了顿,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方向——那片建筑群在晨光中巍峨如蛰伏的巨兽,门前的石狮沉默地张着口,仿佛随时会发出震动京城的咆哮。
“萧辰……”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。
光阴是最高明的贼,偷走稚嫩,偷走懵懂,偷走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变的时光。
七年,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少年,足够掌心的温度从滚烫变得沉稳,也足够某些深埋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破土。
“轰——!”
演武场青砖炸开一团尘烟。
萧辰收拳,胸口微微起伏,额发被汗湿成一缕缕贴在额角。晨光从他身后泼过来,给那身云锦练功服镶了道金边,也将他挺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——明明才七岁,身量已窜到寻常孩子九岁高低,肩背的线条早早有了少年的硬朗。
“阿默,看见没?”少年扭头,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,“这一拳的劲道,比昨日又沉了三成!”
他说着甩了甩手腕,指关节处一片通红,那是刚才砸在铁木桩上留下的印子。可他不觉得疼,反而有种灼热的畅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,烧得他每一寸肌肉都充满力量。
林默停下动作。
他打的是最基础的养气拳,一招一式慢得像在推磨,可若细看,会发现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暗合某种韵律,脚尖每一次碾转都在青砖上留下极浅的印痕——不是力透砖石,而是劲力含而不发,全敛在筋骨里。
“辰哥的拳,已有侯爷三成火候了。”林默抹了把额角的细汗,声音清和,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,“照这个进境,年底的武院大比,必能夺魁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萧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几步窜到林默跟前,汗津津的手臂一把勾住对方肩膀,也不管那身素色布衣会不会被自己蹭脏,“等我拿了魁首,父亲定把那柄‘惊雷’赏我!到时候我带你出城打猎,听说西山深处有赤焰虎,咱们猎一头回来,虎皮给你铺床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全然没注意自己掌心下,那枚漆黑刀印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,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缕极淡的黑气顺着手臂经脉上窜,钻进心口,又缓缓沉降回丹田。
林默被勾得踉跄一步,却只是笑。他比萧辰矮了半头,身形也清瘦些,可站定时下盘稳得像扎根的青松。他侧头看向萧辰,晨光里,少年桀骜的眉眼镀了层金边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好。”林默轻声应道,垂下袖子,遮住了右手掌心。
那里,金色古印的轮廓在皮下若隐若现,微微发烫,像在预警什么。
萧烈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。
银甲未卸,肩头的狻猊吞口兽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他背着手,目光锁在演武场上那两道身影上,从他们第一声吐气开声,到最后一式收势,未曾移开分毫。
“侯爷。”林忠悄步上前,手里捧着温热的布巾,“两位少爷今日又早了半个时辰起身,这份勤勉,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。”
萧烈没接话。
他只是在看,看萧辰挥拳时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,拳风里隐隐的雷鸣,步法里那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——这孩子的天赋高得吓人,高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有些心惊。可心惊之余,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太像了。
像他年轻的时候,像每一个萧家男人骨子里的好战、霸道、宁折不弯。可萧辰眼里偶尔闪过的东西,又不太一样。那不是单纯的争强好胜,那是……嗜血。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虽然很快会被少年清澈的目光掩盖,但萧烈看见了。
就像刚才,萧辰一拳砸裂铁木桩时,嘴角那一瞬上扬的弧度,不是畅快,是餍足。
“忠叔。”萧烈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压了铅,“你觉得辰儿……近来可有什么不同?”
林忠愣了愣,布巾在手里攥了攥,才斟酌着道:“小侯爷天赋异禀,进境神速,只是性子愈发要强了些。前日与镇国公家的小公子切磋,明明已胜了半招,却还……”
“还如何?”
“还追上去补了一脚,断了人家两根肋骨。”林忠声音低下去,“镇国公府的人虽不敢明着说什么,但私下里已有微词,说小侯爷……戾气太重。”
萧烈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
演武场上,萧辰正拉着林默比划新学的招式,少年清亮的声音混着拳脚破风声,朝气蓬勃。可那朝气底下,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疯长,像暗河,表面平静,底下却汹涌着连他这个父亲都看不清的暗流?
“阿默那孩子呢?”萧烈换了个话头。
提起儿子,林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默儿性子静,拳脚上虽不及小侯爷进境快,但胜在根基扎实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说。”
“而且默儿在别的方面,似乎有些……特别的天赋。”林忠压低了声音,“前些日子府里库房失窃,丢了一盒老参,护卫们查了三天没头绪,默儿去转了一圈,隔天就在后园假山缝里找到了装参的空盒子。问他怎么找到的,他只说‘感觉该在那儿’。”
萧烈猛地睁眼。
“还有,”林忠继续道,“上月侯爷从边关带回的那株‘焰灵草’,药性烈,府里药师都不敢贸然处置,默儿只是路过时看了一眼,就说‘用寒玉盒装,埋在北墙根阴凉处,三月后可入药’。药师照做了,这几日去看,那草的焰气果然收敛了不少。”
一阵晨风穿廊而过,卷起萧烈玄色大氅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