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烈的手指在颤抖。
这位曾单枪匹马杀穿魔族战阵、被敌人称作“铁面阎罗”的玄武国第一武侯,此刻捧着那团云锦襁褓,竟觉得比手中那杆重达三百斤的裂天戟还要沉。
婴儿的哭声像战鼓擂在他的胸膛。
“侯爷,是位小公子!”稳婆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累的,还是怕的。
萧烈没应声。他只是看着襁褓里那张脸——眉骨已见棱角,鼻梁挺拔得不似婴孩,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倔强。最让他心悸的是那哭声,不像寻常婴孩的啼哭,倒像沙场上冲锋前的号角,每一声都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。
虎目瞬间赤红。
七年沙场断骨不曾皱眉,十二次重伤濒死不曾哽咽,此刻这位玄武国军神却觉得喉头被什么哽住了。他缓缓俯身,额头轻轻抵在婴儿温热的前额上,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,砸在云锦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“我萧烈……有后了。”
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。
廊下候着的亲卫们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声如雷鸣:“恭贺侯爷!”
震动从侯府正厅传遍整座天武城。那一夜,扬武侯府八百六十四盏灯笼全数点亮,红光映透半片夜空,仿佛朱雀展翅。厨房里三十口大灶不曾停火,美酒的香气混着烤全羊的焦香,飘过三条街巷。前来道贺的车马从府门排到朱雀大街尽头,礼单堆满三张檀木长案。
而在东厢偏院,油灯如豆。
林忠蹲在炕沿,手臂僵得不知该弯该直。怀里的婴孩安静得出奇,只睁着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,静静望着他。那眼神太干净,干净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褶皱,又太平和,平和得像早看透了这人间百态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林忠咧嘴,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,“怎就不哭两声?”
婴孩眨了眨眼,竟像听懂般,伸出小小的手,握住了父亲粗糙的食指。
那一握,让这个在战场上替侯爷挡过三箭都没掉泪的汉子,瞬间湿了眼眶。
窗外飘来前院的喧嚣,丝竹声、恭贺声、推杯换盏声,隔着三重院落仍清晰可闻。林忠低头看着儿子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:“咱不求大富大贵,就求你平平安安的,啊?”
他给儿子取名林默。
默字出口时,窗外恰有夜风拂过竹丛,沙沙的,像谁在轻声应和。
谁也没看见那两道从九天坠落的流光。
一道紫黑,撕裂夜幕,裹挟着雷暴将临的压抑,在萧辰啼哭声最响亮的刹那,如毒蛇钻入眉心。婴孩身躯猛地一颤,哭声骤停,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锐响——那声音里已杂进了金属刮擦般的嘶鸣。
乳娘手一抖,差点摔了孩子。
“小侯爷这是……”她惶惶抬头,却见萧烈已大步上前,一把将孩子接过,粗粝的掌心贴上婴孩额头,“无妨,我萧家的种,哭声自然与众不同。”
他说得笃定,眉头却不自觉蹙紧。
指尖触及的皮肤下,有什么在跳动,滚烫,暴戾,像囚在笼中的困兽。萧烈只当是孩子气血旺盛,却不知此刻在那婴孩丹田深处,一粒墨色种子正缓缓扎根,细如发丝的根须顺着经脉蔓延,每一次搏动,都吐出缕缕黑气。
另一道金光温润,如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那一束,轻飘飘落进东厢。它悬在林默眉心三寸,似在迟疑,最终却化作点点金尘,洒进婴孩微张的口中。
林忠正低头给孩子掖被角,忽觉怀中一暖。
他诧异抬头,只见儿子不知何时已合眼睡去,小脸上竟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,呼吸间,鼻翼两侧有细碎的金芒明灭,像夏夜流萤。再定睛看时,光已散了,只剩婴孩恬静的睡颜。
“眼花了……”林忠揉揉眼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林默掌心有一枚金色印记一闪而逝,形如古印,篆文流转,旋即没入肌肤,只在皮下留下极淡的暖意,像揣了块温玉。
喜庆的酒喝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日清晨,第一道圣旨撞开了侯府鎏金铜门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宿醉的晨雾,“赐扬武侯萧烈,黄金千两,东海夜明珠十斛,百年雪参三株,地级功法《裂天戟诀》全本,钦此。”
萧烈单膝跪地,玄色锦袍在青石地上铺开如鹰翼: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声音平稳,脊梁笔直。
可当太监谄笑着凑近,低声补了句“陛下还让咱家带话,说侯爷喜得麟儿,也该多享享天伦,边关苦寒,不妨多留在京中”时,萧烈低垂的眼睫微微动了动。
“臣惶恐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太监讪讪退下。府门重新合拢的刹那,萧烈缓缓起身,指尖在圣旨冰冷的玉轴上摩挲,直到骨节泛白。
“侯爷。”亲卫统领萧重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皇城司的人,这三天在府外街角换了六班。”
萧烈没回头,目光投向皇宫方向。那座金瓦朱墙的巨兽蛰伏在晨曦中,飞檐上的嘲风兽沉默地俯视着整座京城,也俯视着他的侯府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转身,玄袍荡开凌厉的弧度,“加强府内戒备,尤其是少爷的院子。”
“是!”
同一时刻,紫宸殿的地龙烧得太旺,热得让人心躁。
萧渊没碰那盏雨前龙井。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羊脂玉珏,对着窗棂透进的天光细细地看,看玉中那缕血丝般的沁色如何游走。
“萧烈接过圣旨时,什么表情?”皇帝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问今早御膳房熬的粥稠不稠。
阴影里跪着的黑衣人喉结滚动:“回陛下,侯爷……神色如常。”
“如常。”萧渊轻笑一声,指尖骤然发力。
“咔。”
玉珏应声而裂,碎成四瓣,跌落在金砖上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那缕血沁在断口处蜿蜒,像一道小小的伤口。
“好一个如常。”皇帝慢慢俯身,拾起最大的一块碎片,锋利的断口抵在拇指腹上,微微用力,血珠便渗了出来,染红了羊脂白,“掌着朕三分之二的兵权,军中只知萧帅不知陛下,如今又得了嫡子……萧烈啊萧烈,你是要朕这个皇帝,夜夜枕着刀剑入睡么?”
阶下,三皇子萧瑾垂着头,锦袍下的手却攥紧了。
他知道父皇在等什么。
“儿臣已联络了镇国公府、礼部尚书、还有……天剑宗的外门执事。”萧瑾的声音又低又稳,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,“镇国公与萧烈在军饷一事上早有嫌隙,礼部尚书赵恒的独子去年在边关被萧烈以军法杖毙,天剑宗则一直想要侯府祖传的那部《苍穹剑典》。”
萧渊终于转过身来。
五十岁的帝王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像雪夜里蹲在坟头的饿狼:“不够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萧瑾抬起头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所以儿臣还接触了……‘他们’。”
殿内忽然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