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看向演武场。林默正被萧辰拉着对练,素色布衣在拳风中翻飞,姿态从容,每一次格挡、卸力、反击都恰到好处,像能预判萧辰每一招的落点。而更让萧烈心惊的是,那孩子呼吸的节奏——悠长,绵密,每一次吐纳都暗合天地韵律,分明是……
先天道体。
这四个字像惊雷在萧烈脑中炸开。他曾在一部古籍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,说那是上古才有的体质,天生近道,万法不侵。可那只是传说,千年未现于世了。
“忠叔。”萧烈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阿默读书习武的用度,一律按辰儿的月利分发。他需要什么,直接开我的私库去取,不必报备。”
林忠骇然抬头:“侯爷,这不合规矩,默儿他毕竟是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萧烈打断他,目光重新落回林默身上,深邃如潭,“这孩子,将来怕是要护着辰儿一辈子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轻得几乎散在风里:“也只望辰儿……莫要辜负了这份护持。”
天武城西,废宅。
月光从坍塌的屋檐漏进来,像惨白的尸布,铺在满地碎砖烂瓦上。蛛网在梁柱间层层叠叠,风一过,便簌簌地抖,像无数悬着的鬼影。
几道黑影跪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,身形融在黑暗里,若不是偶尔有极轻的呼吸声,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几尊石雕。
“如何?”声音从最深的阴影里传来,嘶哑,干裂,像两块锈铁在摩擦。
“魔种已深植。”跪在最前的黑影低声回禀,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,“七年滋养,根须已蔓延至心脉。萧辰那小子,如今戾气日盛,前日打断镇国公之子肋骨时,魔种躁动了三息。”
“三息……”阴影里的声音顿了顿,“太慢。”
“大人放心,种子既已种下,破土只是时日问题。”另一道黑影接口,语气阴冷,“萧烈那老匹夫,这些年功高震主,皇帝早就容不下他了。三皇子那边已联络妥当,只等一个契机——”
“什么契机?”
“萧烈的命。”
废宅里忽然死寂。风从破窗灌进来,卷着地上的灰烬打旋,像某种诡异的舞蹈。
阴影里传来低低的笑声,笑声里裹着粘稠的恶意:“说下去。”
“萧烈可以死,但萧辰必须活着。”黑影抬起头,兜帽下两点猩红一闪而逝,“他是魔主选中的刀,是斩天的关键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经历足够多的绝望、背叛、痛苦——让这些养料,浇灌那颗种子,直到它破体而出,直到萧辰心甘情愿,成为我族最锋利的刃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萧烈一死,侯府必遭清算。届时萧辰会从云端跌落泥潭,尝尽世态炎凉。”
笑声在废宅里回荡,惊起梁上栖息的夜枭,扑棱棱飞入夜色。
“人心啊……”阴影里的声音渐渐淡去,只余最后一缕,毒蛇般钻进每个黑影的耳朵,“才是最肥沃的土壤。去吧,让种子发芽,让仇恨开花,“人心”真是脆弱啊,,,哈哈哈!”
黑影们匍匐叩首,身形如蜡般融化,渗入砖缝,消失不见。
月光依旧惨白,照在空荡荡的废宅里,照在那张残破的供桌上。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巴掌大的雕像,三头六臂,青面獠牙,六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,仿佛正注视着侯府的方向,注视着那两个尚不知命运为何物的少年。
晨练结束的钟声在侯府上空回荡。
萧辰抹了把汗,勾着林默的肩膀往膳厅走,一路嚷嚷着饿。廊下经过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行礼,眼神里有敬畏,有羡慕,也有些别的什么——萧辰看不懂,也懒得看。
“辰哥。”林默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嗯?”
“你掌心……”林默指了指萧辰的右手,“是不是又发烫了?”
萧辰一愣,摊开手掌。掌心纹路清晰,除了练拳磨出的薄茧,什么也没有。可经林默一提,他才觉得掌心确实有些异样,不是疼,是种细微的灼热感,像握了块温过的玉,热度从皮肉渗进骨头缝里,酥酥麻麻的。
“你不说我还忘了。”萧辰翻来覆去看了看,咧嘴一笑,“前几日就有了,不过不碍事,说不定是我拳法又要突破了!”
他说得轻松,可林默看着他那双眼睛——少年意气风发的眼底,有一缕极淡的紫气,正顺着瞳仁边缘悄然蔓延,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虽然稀薄,却真实存在。
“辰哥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,“若有不舒服,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知道!”萧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,勾着他继续往前走,“你比我娘还啰嗦!快些,我闻到桂花糕的味儿了!”
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廊角。
他们身后,晨光彻底洒满演武场,青砖上汗渍未干,蒸腾起薄薄的白雾。风穿过兵器架,刮过刀枪剑戟的锋刃,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某种预兆,又像某种叹息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九天之上,在那道七年前崩裂的穹顶裂缝深处,有什么东西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片虚无,一片混沌,一片被血色浸透的黑暗。
黑暗里,响起一声轻笑,轻得仿佛错觉:
侯府的夜,
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竹叶滑落的声音。
萧辰猛地从床上坐起,额发被冷汗浸透,黏在鬓角。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,咚咚咚,擂鼓般撞着肋骨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给掌心镀上一层惨白,可那纹路深处,有什么在隐隐发烫。
不是错觉。
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夜特有的草木清气,可那股燥热非但没散,反而顺着脊梁骨往上窜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萧辰瞳孔一缩,手已按在枕下的短刀上。可下一瞬,他看清了来人的身影——素色中衣,披着件单薄的外袍,手里提着盏琉璃灯,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,映出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是林默。
“辰哥。”林默站在门外,没进来,只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,“你房里灯熄了,可我听见你起身的声音。”
萧辰松开刀柄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哝:“做了个噩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