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风卷着残花穿过沈老夫人别院的回廊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,压过了庭院中晚香玉的芬芳。沈老夫人因饮用了掺有烈性毒药的井水,虽被沈清鸢用解毒丹暂时压制了毒性,却依旧昏迷不醒。太医守在床边,眉头紧锁,一遍遍地调整着药方,口中不断念叨着“天山雪莲”这味救命的药材。
沈清鸢立在床榻边,指尖轻轻拂过老夫人枯瘦的手背,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与愧疚。若不是沈梦瑶高烧中的胡言乱语提醒了她,若不是她及时下令核查所有水井,恐怕此刻老夫人已经撒手人寰。而柳氏的狠毒,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肆无忌惮——不仅要算计沈府的基业,还要对沈家的长辈痛下杀手。
“大小姐,太医说老夫人的毒性在体内蔓延,解毒丹的效力最多只能撑三日。”秦妈红着眼睛,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,“御药房的天山雪莲乃是贡品,寻常官员根本无权取用,就算是老爷出面,怕是也难以在三日之内拿到。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
锦儿也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,不如我们去求苏婉小姐帮忙?苏尚书在朝中素有威望,或许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,为我们求得一株雪莲。”
沈清鸢摇了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。她刚从宫中回来,自然清楚朝堂的局势。皇帝近来因柳太尉谋反一案对朝臣多有猜忌,苏尚书虽是忠臣,却也不敢轻易为沈家求情,以免被冠上“结党营私”的罪名。更何况,赵珩一直暗中盯着沈家,若是得知沈家为了老夫人向皇宫求药,定然会借机从中作梗。
“锦儿,你立刻去通知父亲,将老夫人中毒的事情告知他,让他在朝堂上伺机而动,切勿贸然请求赐药。”沈清鸢沉声道,“秦妈,你让人守好别院的大门,不许任何无关人员进入,尤其是柳家的残余势力和府中身份不明的下人。我亲自留下来照料老夫人,同时想想其他的办法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,卧房内只剩下沈清鸢与昏迷的老夫人。她搬来一张梨花木凳,坐在床前,借着昏黄的烛火,细细端详着老夫人的面容。老夫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昔日威严的眉眼此刻因痛苦而紧紧蹙起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。
沈清鸢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涩。自她记事起,老夫人就对她颇为冷淡。柳氏常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,说她性格孤僻、不孝长辈,还污蔑她的母亲恃宠而骄。老夫人被柳氏的花言巧语蒙蔽,对她的误解越来越深,甚至在她母亲病逝后,也未曾给过她半分温暖。
可就在方才,老夫人昏迷前的那句“清鸢,小心赵珩谋逆”,却像一道暖流,融化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寒冰。原来,老夫人并非真的厌恶她,只是被柳氏的阴谋所骗。而老夫人提及的匿名信,更是让她心中疑窦丛生——难道老夫人也收到了那封写着“赵珩谋逆,暗藏兵甲”的信件?
沈清鸢伸出手,轻轻抚平老夫人蹙起的眉头,低声呢喃道:“祖母,您放心,我一定会找到天山雪莲,救您的性命。柳氏的罪行,赵珩的阴谋,我都会一一揭穿。您守护了沈家一辈子,这一次,换我来守护您。”
一夜未眠,翌日清晨,老夫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意识依旧模糊,嘴唇干裂,看到床前的沈,看到床前的沈清鸢时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又被警惕取代。
“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老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是柳氏让你来的?想看着我死,好霸占沈家的家产吗?”
沈清鸢心中一痛,却依旧耐着性子,端起一旁熬好的汤药,用银勺轻轻搅了搅:“祖母,我是清鸢。柳氏已经倒台了,她因勾结外戚、谋害族人被关进了宗人府,您喝的井水,就是她安排人下的毒。这碗汤药是太医特意熬制的,能缓解您体内的毒性,您先喝一口吧。”
老夫人猛地偏过头,避开了银勺,眼中满是不信任:“休要骗我!柳氏对我恭敬有加,怎么会害我?倒是你,自小就心思歹毒,定是你为了报复,才编造出这些谎言来污蔑柳氏!”
躲在门外的秦妈忍不住推门进来:“老夫人,您误会大小姐了!柳氏的罪行铁证如山,府中的下人都可以作证。她不仅在井里下毒,还掏空了沈府的库房,变卖了先夫人的嫁妆,就连二小姐沈梦瑶,也因她的教唆被送往了家庙!”
秦妈将柳氏的罪行一一细数,又拿出了张妈整理的账目、柳氏与柳家余党勾结的书信,摆在老夫人的床头。老夫人的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,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脸上的固执渐渐被震惊取代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柳氏她……她竟然是这样的人?我还以为她是真心孝顺我,原来这十余年的恭敬,都是装出来的?”
“柳氏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掌控沈家,为柳太尉的谋反计划铺路。”沈清鸢放下汤药,从袖中取出一枚点翠步摇,这是她前几日从赵珩侧妃手中追回的母亲遗物,“祖母,这是我母亲的嫁妆,被柳氏偷偷变卖,落入了赵珩的手中。母亲当年的病逝,也并非意外,是柳氏长期在汤药中加料,一点点熬垮了她的身体。”
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,眼中泛起了泪光。她记得这支步摇,是沈清鸢母亲及笄时的礼物,当年她还亲手为儿媳戴上过。如今看到这支步摇失而复得,想到儿媳多年来所受的委屈,心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是我糊涂啊……”老夫人捂着脸,低声啜泣起来,“我被柳氏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,不仅误会了你的母亲,还冷落了你这么多年。清鸢,是祖母对不起你们母女,你能原谅祖母吗?”
沈清鸢的眼眶也红了,她握住老夫人的手,轻声道:“祖母,您也是受害者,我怎么会怪您呢?柳氏的伪装太过逼真,就连父亲都被她蒙骗了许久,更何况是深居简出的您。如今我们揭穿了她的阴谋,只要您能好好活着,就是对我和母亲最大的安慰。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,主动张开嘴,让沈清鸢喂她喝汤药。苦涩的汤药入喉,却让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果敢的孙女,心中充满了欣慰与心疼。那个曾经怯生生跟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巾帼英雄,而这一切,都是被柳氏的逼迫和沈家的冷漠所造就的。
“清鸢,昨日我昏迷前对你说的话,你可还记得?”老夫人喝完汤药,精神好了一些,紧紧抓住沈清鸢的手,“那封匿名信,我确实收到了。信上只有‘赵珩谋逆,暗藏兵甲’八个字,没有落款,我本以为是有人恶意造谣,便将信烧毁了。如今想来,这封信恐怕是真的,赵珩那个野心家,早就觊觎皇位了!”
沈清鸢的心中一震。她自己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匿名信,本以为只是巧合,没想到老夫人也收到了。这说明写信的人并非针对她个人,而是想通过沈家,揭露赵珩的谋逆计划。可这个人是谁?为什么不直接将证据交给皇帝,反而要匿名送信?
“祖母,您可还记得收到信件的时间?送信的人可有什么特征?”沈清鸢急切地问道。
老夫人仔细回忆了片刻:“信件是在柳氏倒台前三日收到的,是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放在别院的门口。那小厮身形瘦小,脸上蒙着布,我只看到了他的一双眼睛,透着一股惊慌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线索。”
就在这时,锦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:“小姐,好消息!萧玦公子派人送来了消息,他在御药房有熟人,可以帮我们弄到天山雪莲!不过他说,需要您亲自去一趟他的府邸,商议取药的细节。”
沈清鸢心中大喜。萧玦是京城的异姓王,手握兵权,与皇帝关系匪浅,有他帮忙,拿到天山雪莲的希望大大增加。她立刻起身:“祖母,我现在就去萧王府,定要将雪莲带回来救您。您好好休息,秦妈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。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,叮嘱道:“萧玦那孩子虽性子冷傲,却重情重义,与你母亲是旧识。你去了之后,务必谨言慎行,不要给他添麻烦。另外,赵珩的人肯定在暗中监视你,你出门一定要带上护卫,保护好自己。”
沈清鸢应下,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,带着锦峰和几名护卫赶往萧王府。马车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,她掀开窗帘,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果然,街角的茶楼上,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一直在注视着马车的方向,那是赵珩的贴身侍卫。
“锦峰,加快速度,甩掉后面的尾巴。”沈清鸢沉声道。锦峰立刻扬鞭,马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,七拐八绕地甩开了跟踪的人,最终停在了萧王府的侧门。
萧玦早已在书房等候。他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饰,看到沈清鸢进来,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:“沈大小姐,别来无恙。老夫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,天山雪莲我已经让人去御药房取了,不过有一个条件。”
沈清鸢躬身行礼:“萧公子的大恩,沈府没齿难忘。无论什么条件,只要我能做到,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“我要你将手中掌握的赵珩谋逆的证据,全部交给我。”萧玦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,“我知道你收到了匿名信,也查到了赵珩暗中联络将领的证据。如今皇帝对赵珩已有猜忌,只要我们联手,就能彻底扳倒他,永绝后患。”
沈清鸢心中一动。她本就打算与萧玦联手对付赵珩,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,将所有的证据整合起来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上面记录着赵珩拉拢将领、贪污军饷的证据:“这是我查到的线索,萧公子可以过目。不过我有一个疑问,那封匿名信,是不是你派人送的?”
萧玦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。我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,这说明京城中还有第三方势力,在暗中盯着赵珩。这个人的目的不明,可能是友,也可能是敌,你务必小心。”
就在两人商议之际,一名侍卫匆匆跑来,脸色凝重地说道:“王爷,不好了!御药房的雪莲被人掉包了,换成了普通的雪莲,而且负责看管雪莲的太监,刚刚被人发现死在了宫中的后花园!”
沈清鸢的脸色骤然一变。天山雪莲被掉包,太监被杀,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。而能在皇宫中动手脚的,除了赵珩,不做第二人想。
“看来赵珩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,想要置老夫人于死地。”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“不过你放心,我还有后手。我在西域有商队,常年收购珍稀药材,府中还藏着一株百年雪莲,虽不如御药房的贡品,却也能解老夫人的毒。”
沈清鸢松了一口气,连忙向萧玦道谢。萧玦让人取来雪莲,又亲自配了解毒的药方,叮嘱道:“这株雪莲需用文火慢炖三个时辰,与药方中的药材同煮,喂老夫人服下,毒性便能彻底清除。”
拿到雪莲后,沈清鸢不敢耽搁,立刻带着人返回沈府。马车行驶到半路,锦峰突然低声道:“小姐,不对劲!后面有三辆黑色的马车一直在跟着我们,看架势,是冲着我们手中的雪莲来的!”
沈清鸢掀开窗帘,果然看到三辆马车紧追不舍,车厢外还能看到兵刃的寒光。她知道,这是赵珩的死士,为了阻止老夫人解毒,不惜在京城的街道上动手。
“锦峰,往京兆尹府的方向走!”沈清鸢厉声道,“京兆尹与我祖母有旧,定会出手相助。同时,吹响银哨,通知城外的暗卫前来支援!”
锦峰立刻扬鞭转向,马车朝着京兆尹府疾驰而去。身后的黑色马车也加快了速度,甚至有几名死士从马车上跳下来,手持长刀,试图拦停他们的马车。
一场追逐战在京城的街道上展开。行人纷纷避让,摊贩的货物散落一地,混乱之中,一名死士的长刀砍中了马车的车轮,车轮发出了刺耳的破裂声,马车猛地一颠,险些侧翻。
沈清鸢紧紧抱着装着雪莲的木盒,心中焦急万分。老夫人的性命全系在这株雪莲上,若是被赵珩的人抢走,一切都将前功尽弃。
就在这时,京兆尹府的衙役终于赶来了。他们手持长刀,将死士们团团围住,一场混战顷刻爆发。沈清鸢趁机跳下马车,带着锦峰和雪莲,朝着京兆尹府的大门跑去。
就在她即将踏入大门的那一刻,一支冷箭突然从斜刺里射来,直奔她怀中的木盒。沈清鸢下意识地侧身躲避,冷箭擦着她的胳膊飞过,钉在了京兆尹府的朱红大门上,箭尾还系着一张纸条。
锦峰立刻上前,将纸条取了下来。沈清鸢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沈清鸢,老夫人的命,换你手中的证据。三日之内,将赵珩的证据送到定北侯府,否则,沈家上下,鸡犬不留。”
字迹狰狞,透着浓浓的威胁。沈清鸢攥紧了纸条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赵珩的手段越来越卑劣,不仅在宫中掉包雪莲,还敢在京城公然追杀她,这已经是公然与朝廷为敌。
她抬头望向定北侯府的方向,心中明白,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老夫人性命的较量,更是她与赵珩之间,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。
而那封神秘的匿名信,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,依旧像一团迷雾,笼罩在她的心头。她不知道,在这场争斗中,自己究竟是猎人,还是别人眼中的猎物。
手中的雪莲还带着西域的寒气,而京城的天空,已经被一层阴霾笼罩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,而她,已经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