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青的试工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。
咖啡馆不大,统共八张桌子,外加靠窗一排高脚凳。老板姓周,单名一个“棉”字,人如其名,说话做事都温温吞吞的,从不催单,也不急着翻台。有客人坐一下午只点一杯美式,她也不恼,还会在人家走的时候送一块手作曲奇。
“这家店开了七年了,”周棉说,“能撑到现在,靠的不是翻台率,是回头客。”
沙青不太会说话,但干活利索。端盘子、擦桌子、磨豆子、拉花——拉花她没学过,看了一遍就会了,第一杯拉出来的郁金香居然有模有样。
周棉端着那杯咖啡看了半天,笑了:“你这手,以前练过?”
沙青低头擦杯子,没接话。
她的右手确实练过。但不是练拉花,是练握方向盘。赛车的方向盘比普通车重,转弯的时候需要快速而精准地打方向,手腕的力量必须足。那几年,她每天拿握力器练一个小时,练到右手比左手粗一圈。
现在不练了,两只手又差不多粗细了。
只是那道疤还在。
下午三点,店里最闲的时候。周棉去后面对账,沙青一个人站在吧台里,把杯子一个一个擦干净,码好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脚步声停在吧台前面。
“一杯冰美式。”
沙青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个声音——
她抬起头。
林臻东站在吧台对面,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帽子没戴,露出一张干净的脸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他也在看她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,黑得像深水,像夜空,像巴音布鲁克赛道上的沥青。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表情,却让人觉得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注视。
“冰美式,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平淡,“少冰。”
沙青收回目光,转身去磨豆子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取豆、称重、研磨、压粉、萃取,一气呵成。咖啡液从机器里流出来,带着浓郁的香气,在杯底积成一层深褐色的液体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。
他就站在吧台对面,隔着那台咖啡机,隔着升腾的雾气,一直看着她。
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盯着看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观察式的注视。就像他在看一条赛道、一台引擎、一组数据——专注,认真,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沙青把冰块放进杯子里,倒上水,然后把杯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十五块。”
林臻东扫了一眼手机上的付款码,付了钱,却没走。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她说:
“你的手受过伤?”
沙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下意识地把右手缩回吧台下面,但马上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,于是又把手拿出来,放在台面上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她说。
林臻东没再问。
他端起咖啡,转身走向靠窗的位置,坐下来,背对着她,面朝外面的街道。
沙青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这个人,很奇怪。
二
林臻东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下午。
他不看手机,不看电脑,就只是坐着,喝那杯冰美式,偶尔看一眼窗外。冰块化完了,杯子里的水变淡了,他也不续杯,就那么对着空杯子坐着。
店里开始上客人的时候,他站起来,把杯子还到吧台上。
“杯子放这就行。”沙青正在给隔壁桌的客人上蛋糕,头也没回。
“嗯。”
他把杯子放好,走向门口。风铃响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
沙青端着空托盘回到吧台,看到那只空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一张便利贴,淡黄色的,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你的拉花比咖啡好喝。”
沙青愣了一下,低头看那只空杯子。
杯底还剩一点点咖啡液,白色的奶泡在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。她这才想起来,刚才那杯冰美式,她根本没拉花。
冰美式,不需要拉花。
那他说的是哪一杯?
她突然想起,下午刚开门的时候,她自己给自己拉了一杯拿铁,当午饭。那杯拿铁的奶泡上,她随手拉了一片四叶草的形状。
那杯咖啡,她喝了一半就放在后厨的台子上,后来忙起来忘了收。
他看到了?
他怎么看到的?
沙青把那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纸条叠好,塞进围裙口袋里,继续干活。
晚上十点,店里打烊。沙青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,把垃圾袋系好,拎着往门外走。
巷子口的路灯坏了,这一段特别黑。她摸黑走了几步,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停下来。
脚步声也停了。
她继续走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沙青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过身——
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
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,她看到了那张脸。
是那个喝冰美式的男人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只是看着她。
“你跟着我干嘛?”沙青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。
林臻东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
“不是跟着你。”
“那你干嘛走这条路?”
“我车停前面。”
沙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巷子尽头,确实停着一辆车。灰色的,流线型,低调得像是融进了夜色里。
那辆车,她见过。
“昨天的天桥上,”林臻东忽然说,“你站在那儿看我。”
沙青没说话。
“今天我来看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扯平了。”
沙青愣在原地。
林臻东已经越过她,走向自己的车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,又说了一句:
“你拉的那片叶子,很好看。”
然后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
灰色的车驶入夜色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沙青站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那个垃圾袋,半天没动。
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带着三月夜晚特有的凉意。她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,双手插进口袋里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,她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。
她掏出来,借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,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的拉花比咖啡好喝。”
她把纸条重新叠好,放进口袋最深处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在一条弯道上飞驰。赛道两边是茫茫的戈壁,远处是雪山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不停地开,不停地开,直到前方的弯道上突然出现一辆灰色的车。
那辆车和她并排行驶,速度一样,角度一样,连过弯的轨迹都一样。她侧过头去看驾驶座里的人,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,有鸟在叫。
沙青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,很久很久。
三
第二天下午,沙青去上班的时候,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林臻东。
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夹克,头发有点乱,胡子也没刮干净,站在桂花树下抽烟。看到沙青过来,他把烟掐了,笑着迎上来。
“沙青?是我,张驰。昨晚给你打过电话的。”
沙青停下脚步,打量着他。
眼前的这个男人,和她在网上搜到的照片不太一样。照片里的张驰意气风发,站在领奖台上,举着奖杯,笑得张扬而自信。现在的张驰,疲惫,潦倒,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。
但眼睛没变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和昨天那个喝冰美式的年轻人一样的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沙青问。
“你那个咖啡馆的老板,是我以前的赞助商的表妹的同学。”张驰挠挠头,“绕得有点远,反正就是问到了。”
沙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耽误你上班,”张驰说,“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他说着,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沙青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张支票。
一百万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张驰。
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我想复出,”张驰说,“参加月底的巴音布鲁克拉力赛。我需要赞助。这一百万,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,还差一百万。我想问你,能不能借我一百万?”
沙青愣住了。
“你找我借钱?”她难以置信地问,“我不认识你,你也不认识我,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给你?”
张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因为你会开车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知道,坐在驾驶座里是什么感觉。因为你知道,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”
沙青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,”张驰说,“我是来找你合伙的。你出一百万,我用我的命去跑。跑赢了,奖金对半分。跑输了——我人就没了,钱也不用你还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沙青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和她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的,一模一样的光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她说。
张驰点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:
“对了,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臻东的年轻人?二十二岁,开一辆灰色的奥迪,长挺帅,就是不太爱说话。”
沙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“哦,”张驰挠挠头,“没事。他是我的对手。月底巴音布鲁克,我要跟他比一场。那小子,厉害。”
他挥挥手,走了。
沙青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林臻东。
原来他叫林臻东。
她想起昨天那张纸条,想起那句“你的拉花比咖啡好喝”,想起他在夜色里说的那句“今天我来看你”。
二十二岁,开一辆灰色的奥迪,长挺帅,不太爱说话。
他是张驰的对手。
他要和张驰在巴音布鲁克比赛。
巴音布鲁克。
那个她只在地图上见过的、有一百四十六个弯道的地方。
沙青推开咖啡馆的门,走进去。
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。
周棉正在吧台后面磨豆子,看到她进来,抬起头,笑了笑:
“门口那人是谁啊?我看你们聊了半天。”
“一个……朋友。”沙青说。
她系上围裙,开始干活。
那天下午,她又看到了那辆灰色的车。
它停在巷子对面的路边,引擎熄着,车窗关着,像一头沉睡的野兽。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,但知道一定有人在看她。
她没有朝那边看。
她只是低着头,擦杯子,磨豆子,给客人上咖啡。
一直到傍晚,那辆车才离开。
沙青站在吧台后面,透过窗户,看着它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擦杯子。
只是擦着擦着,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