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沙青没有一百万。
她算过自己的全部身家:银行卡里一万三千二百块,支付宝里两千八,微信零钱三百七。加上出租屋里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、一部用了三年的手机、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一堆没拆封的书——全部加起来,撑死了两万块。
张驰找她借一百万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
但更让她想不通的是,她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。
晚上下班后,沙青没有直接回出租屋,而是沿着巷子往东走,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。街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,亮着惨白的灯,门口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。
她推门进去,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汉堡和一杯可乐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的街道很空,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,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她咬着汉堡,看着那些车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一百万。
她要是有这一百万,早就去交房租了。早就把欠学校的学费补上了。早就换一部新手机了。早就——
早就干嘛?
她不知道。
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有一百万。也从来没想过,会有人拿着一百万来找她,请她合伙。
合伙。
张驰是这么说的。
“你出一百万,我用我的命去跑。”
她的命值多少钱?
沙青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张驰的命值多少钱。五年前的全国冠军,巴音布鲁克的赛道记录保持者——59分58秒。这个成绩,至今没人能打破。
除了他自己。
如果他还能跑的话。
沙青想起白天在咖啡馆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。疲惫,潦倒,穿着皱巴巴的夹克,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她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。
那是想赢的光。
那是舍不得的光。
那是——还不想死的光。
沙青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,喝光了可乐,站起来,走出快餐店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三月特有的凉意。她把卫衣帽子拉起来,双手插进口袋里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,她又看到了那辆灰色的车。
它停在路灯下,引擎熄着,车窗开着一条缝。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,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在夜色里无意识地转着。
沙青停下脚步。
那根烟停止了转动。
车窗降下来,露出林臻东的脸。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在这儿干嘛?”沙青问。
“等你。”他说。
“等我干嘛?”
林臻东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车里的烟灰缸,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,拉链只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。站在路灯下,整个人被光晕包围着,显得又高又瘦。
“你今天下午,”他说,“在巷子里跟那个人说话。”
沙青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驰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朋友。”沙青说。
林臻东看着她,那双黑得像深水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“他不是你朋友。”他说。
沙青没说话。
“他是张驰,”林臻东说,“五年前的拉力赛冠军。月底要在巴音布鲁克跟我比赛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臻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他找我借钱。”沙青打断他,“一百万。赞助他参赛。”
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把她的卫衣帽子吹落下来,露出她瘦削的脸和那双安静的眼睛。她就那样站着,看着林臻东,等他的反应。
林臻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借吗?”
沙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我没钱。”她说,“我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两万块。”
林臻东的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失望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一样。
“那你呢?”沙青反问,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
林臻东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他说出口的话,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明天要走了。”
沙青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国外。”林臻东说,“去参加一个训练营,大概半个月。然后直接去巴音布鲁克。”
沙青没说话。
“所以来跟你说一声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要跟我说?”
林臻东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沙青开始觉得不自在,久到巷子口的灯光开始闪烁,久到远处的楼房里传来一声狗叫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根项链。
很细的银链子,坠子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牌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林”。
“送给你。”他说。
沙青没有接。
“为什么?”
林臻东把项链往前又递了一点,银链子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因为我走了以后,”他说,“你可能会忘了我。”
沙青看着那条项链,看着那个刻在上面的“林”字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她伸出手,接过那条项链。
链子很轻,却莫名地压手。金属牌贴着她的掌心,冰冰凉凉的,像一块小小的冰。
林臻东看着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最终没有笑出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灰色的车缓缓驶出巷子,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。
沙青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直到车尾灯的光彻底消失,她才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的那条项链。
“林”。
她把项链攥紧,金属牌的边缘硌得她手心生疼。
二
第二天,沙青没有去咖啡馆。
她请了假,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,去了上海郊区的一个地方。
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卡丁车场。
铁门已经生锈了,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。沙青从旁边的一个缺口钻进去,踩着杂草,走到赛道边上。
赛道已经很久没人用了,沥青路面上长满了青苔,弯道处的防护轮胎东倒西歪,有的已经瘪了。看台的木板也烂了几块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
沙青站在发车区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
耳边似乎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。十几辆卡丁车同时出发,争先恐后地冲进第一个弯道。她能闻到汽油味,能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,能感觉到方向盘在手里震动。
那是她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全部记忆。
那时候,她每个周末都来这里练车。早上六点出门,坐两个半小时的地铁,练到晚上六点,再坐两个半小时的地铁回去。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,夏天热得头盔里全是汗,但她从来没觉得苦。
因为那是她喜欢的事。
她喜欢坐在驾驶座里的感觉。喜欢引擎的轰鸣声。喜欢过弯时的那种离心力。喜欢冲过终点线时的那种——哪怕只是练习赛的终点线——那种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的感觉。
十七岁那年,她拿到了全国的冠军,她的人生才开始。
教练说她是天才,说她以后一定能进国家队,说她是中国女车手的希望。
她信了。
然后十八岁那年,一切都结束了。
那场意外。
那条雨后的山路。
那辆失控的大货车。
她的母亲。
她的右手。
她的赛车梦。
沙青睁开眼睛,看着眼前这条长满青苔的赛道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。
不,不是很久。是一直不敢想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碰到了那条项链。金属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不再冰手。
“林”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送她这条项链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下。
但她知道,从昨晚开始,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。
就像这条废弃的赛道。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。但她还是来了。
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。
有些人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。
三
三天后,张驰又出现在了咖啡馆门口。
这回他没抽烟,就站在桂花树下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看着天上来来往往的云。
沙青从店里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借不到一百万。”她说。
张驰的眼神暗了一下,但很快又亮起来,笑着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我也就试试,不行我再想别的——”
“但我能借到二十万。”
张驰愣住了。
“二十万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套小房子卖了。”沙青说,声音很平静,“二十万。剩下的八十万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张驰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沙青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不是借给你。我是投给你。赢了,你分我钱。输了,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张驰看着她,眼眶突然有点红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种情绪压下去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成交。”
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来,是一份手写的合同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:赞助金额、分成比例、双方签名的地方。
“我找人看过,这个合法。”张驰说,“你要不要找律师再看看?”
沙青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乙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沙青。
两个字,写得很快,很用力。
张驰接过合同,看着那个签名,又看着沙青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?”
沙青摇头。
“因为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张驰说,“和我一样的东西。”
沙青没说话。
张驰把合同叠好,小心地放回内袋里,拍了拍。
“月底巴音布鲁克,你要不要去看?”
沙青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好。”
张驰笑了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。
“那咱们说定了。到时候我让人给你弄张票,VIP区,离赛道最近的位置。让你亲眼看看,你这一百万,是怎么变成两百万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:
“对了,那个林臻东,你认识他对吧?”
沙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“哦,”张驰挠挠头,“那奇怪了。他昨天给我发了个短信,说让我好好跑,别丢人。他怎么会知道我号码?”
沙青没说话。
张驰也没追问,挥挥手,走了。
沙青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。
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条项链。
“林”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。
知道张驰会来找她。知道她会答应。知道这一切。
所以他才会在那天晚上来,送她这条项链,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。
沙青把项链攥紧,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些来去自由的云。
她突然很想问那个人一句话:
你到底是谁?
你到底想干什么?
你为什么要——对我这么好?
但她知道,这个问题,她得等到巴音布鲁克才能亲口问他了。
如果那时候他还记得她的话。
如果那时候她还敢问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