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恢复期,江浔知过得很煎熬。
不能上量,不能爆发,不能跑动。每天的训练内容从六个小时缩水到两个小时,还全是些“软绵绵”的技术练习——对墙击球,定点控制,手感训练。
对她来说,这和坐牢没什么区别。
唯一的好处是,王楚钦确实每天都来。
早上八点,他准时出现在训练馆,拎着两袋训练球,往她那张台子上一放。
“练什么?”
“练什么你说了算。”她把球拍往台面上一搁,“反正我只能练这些。”
他看了看她,没说话,从袋子里拿出几颗球。
“那就练手感。”他说,“你站那边,我站这边,对打。不许发力,只许借力。”
江浔知愣了一下。
“只许借力”是乒乓球里最难的技术之一。不用自己的力,全靠对方的来球力量回击,对球感的要求极高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他拿起一颗球,“开始吧。”
第一球,他发了一个极轻的球,落点在她的正手位。她轻轻一挡,球回去,他再轻轻一挡。
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,球在网带上飞来飞去,轻得像羽毛,慢得像慢动作。
一百个回合,没有失误。
“可以啊。”他说,“手感还在。”
“废话。”她说,“我又不是废了。”
他笑了笑,没反驳。
第二组,他开始加难度。落点变化,旋转变化,节奏变化——但就是不发力。球速时快时慢,落点时左时右,旋转时上时下。
她脚下移动受限,全靠手臂调整。第一个球没够着,第二个球下网,第三个球出台。
她停下来,皱着眉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慢慢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
再来。
这一次,她提前预判。他的球还没出手,她就开始移动——不是靠腿,是靠重心转移,靠上半身的转动。脚不能动太多,那就用手臂找,用腰带动——
腰。
转腰的那一瞬间,那个位置又酸了一下。
她动作顿住,球从身边飞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他立刻停下来。
“没事。”她直起腰,按了按那个位置,“就是有点酸。”
他看着她,眉头皱起来。
“要不要停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她拿起球,“再来。”
他没动。
“江浔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停下来,就会被我落下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觉得,我不练陪你,会耽误我的时间?”
她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告诉你,”他说,“我乐意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我乐意陪你练这些无聊的球。”他说,“我乐意浪费时间。我乐意等你。”
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认真。
“所以,你不用急。”他说,“慢慢来。”
江浔知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垂下眼,没让他看见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继续吧。”
他笑了笑,退回自己的位置。
球又飞过来,轻轻的,柔柔的,一下又一下。
两周后的早晨,江浔知站在队医室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张姐正在看片子,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。
“来吧,躺下。”
她躺上检查床,闭上眼睛。张姐的手指在她腰侧按来按去,偶尔问一句“疼吗”,偶尔问一句“酸吗”,她都如实回答。
过了很久,张姐直起腰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起来吧。”
江浔知坐起来,看着她。
“怎么样?”
张姐看了她一眼,嘴角忽然弯了一下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可以上量了。”
江浔知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张姐把片子收起来,“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乱来。循序渐进,量力而行,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
江浔知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。
“张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张姐摆摆手,没说话。
从队医室出来,江浔知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六月的阳光,亮得晃眼。窗外那棵老槐树绿得发亮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。
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。
训练馆里,王楚钦正在跟樊振东对练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但他还是看见她了。
隔着半个训练馆,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一张张球台,落在她身上。
她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。
他跟樊振东说了句什么,放下球拍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恢复了。”她说,“可以上量了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开始,一点一点蔓延到眼睛里,最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肯定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就是那种,越是不让干什么,越要干什么的人。”
江浔知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下午开始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下午开始。”
下午的训练,她没急着上量。
按照张姐说的,循序渐进。先练了一个小时的基本功,又练了一个小时的技术组合,最后练了半个小时的多球。
王楚钦一直在旁边,没走。
不是陪练,就是看着。偶尔递瓶水,偶尔说句话,大多数时候就那么站着。
但她知道他在。
收工的时候,她走过去。
“你今天不用练吗?”
“练完了。”他说,“上午就练完了。”
“那你不回去休息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乐意。”他说。
江浔知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王楚钦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。”她说,“这两周,谢谢你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江浔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谢谢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认真的,带着一点紧张。
“我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。”
风从窗户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她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”他有点结巴,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她打断他,“但我不是在躲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想清楚了,再告诉你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等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他笑了,那颗小虎牙明晃晃的。
“六点,门口见。”
江浔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窗外,夕阳正好。
——第十一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