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外发生的时候,江浔知正在练反手拧拉。
下午三点的训练馆,阳光正好,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发球机吐球的速度调到中档,她站在球台边,一个接一个地拧,落点全在同一个位置——对手的反手大角,刁钻得要命。
第七十二个球出手的时候,她的腰忽然一软。
动作瞬间变形,球直接飞出了界外。
她扶着球台站了两秒,等那阵酸软过去。
“浔知姐?”陪练的小队员探头看她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直起腰,“继续。”
机器继续吐球。她继续拧。
第七十三个,没问题。第七十四个,没问题。第七十五个——
又是一软。
这次比刚才更明显。她能感觉到腰侧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,不是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让人发慌的酸。
她停下来,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。
“浔知姐?”小队员走过来,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她放下手,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小队员点点头,收拾东西走了。
江浔知站在原地,看着球台上静止的白球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晚上回宿舍,她没跟任何人说。
洗漱的时候,她在镜子前撩起衣服看了看——腰侧看不出什么异常,不红不肿,但按下去那个位置,还是有点酸。
也许是累了。她想。明天休息一天就好了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酸变成了疼。
不是剧烈的疼,是一弯腰就有的那种疼。她刷牙的时候试了一下,弯下去的那一瞬间,腰侧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她直起腰,对着镜子沉默了三秒。
队医室在训练馆一楼,早上八点开门。
她七点五十就站在门口了。
“小江?”队医张姐看见她,愣了一下,“这么早?怎么了?”
“腰有点不舒服。”她说,“想看看。”
张姐让她躺在检查床上,按了几个位置,问了几个问题,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
“之前有没有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训练的时候有没有摔过、扭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张姐沉默了两秒。
“起来吧,”她说,“做个核磁。”
江浔知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张姐,严重吗?”
“现在不好说。”张姐看着她,“先做检查,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核磁约在下午三点。
一整个上午,江浔知照常训练。她没跟任何人说,连孙颖莎都没说。训练的时候她刻意控制了动作幅度,腰侧的疼还在,但能忍。
中午吃饭,她端着餐盘找位置,刚坐下,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。
王楚钦。
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,看了她一眼,眉头忽然皱起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脸色不对。”他说,“你哪儿不舒服?”
江浔知愣了一下。
她照过镜子,脸色没什么变化。他是怎么看出来的?
“没事。”她低下头,“可能没睡好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三秒,没说话。
但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,他跟上来,在她旁边低声说:“有什么事,别瞒着我。”
江浔知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下午三点,核磁室。
江浔知躺在机器里,听着那有节奏的嗡嗡声,心里出奇的平静。
也许是早有预感。从昨天下午那一下开始,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。运动员的身体,自己最清楚。那种闷闷的酸,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,不是累,是别的东西。
四十分钟后,她拿着片子站在张姐面前。
“腰肌劳损,轻度。”张姐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,“这儿,有点水肿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现在不严重。”张姐看着她,“但你要是不当回事,继续这么练下去,很快就会严重。”
江浔知沉默了两秒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什么多久?”
“恢复。”
张姐叹了口气。
“最少两周。”她说,“这两周,你不能上量,不能做爆发力训练,不能……”
“我不能停。”江浔知打断她,“下周有队内循环赛,下个月有公开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姐说,“但你更要知道,你现在不停,以后就得停更久。”
江浔知攥紧了手里的片子。
“我没得选。”她说。
张姐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点心疼。
“小江,”她放轻声音,“你才二十岁。你的路还长。”
江浔知没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路还长。但她也知道,机会不等人。队内循环赛关系到主力位置,公开赛关系到积分排名。一步慢,步步慢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晚上七点,江浔知一个人坐在训练馆的看台上。
这个时候场馆已经关门了,她是偷偷溜进来的。坐在最高一排,俯视着下面空旷的场地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球台。
十四张球台,整整齐齐排着。灯全关了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。
她在这里打了四年球。四年,一千四百多天,每天六个小时以上。她的汗落在这片地胶上,她的泪也落过——赢球的泪,输球的泪,都有。
她不想停。
手机亮了。
[大头:你在哪儿?]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没有回。
又一条。
[大头:我知道你在训练馆。]
[大头:开门。]
她愣了一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着黑色卫衣,路灯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叹了口气,下楼去开门。
门刚打开一条缝,他就挤进来了。
“你疯了吗?”他说,“大晚上一个人跑这儿来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猜的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下午没回我消息,晚上也不在宿舍,我就猜你在这儿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说吧,”他说,“什么事?”
她垂下眼。
“没事。”
“江浔知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,里面有一点着急,一点担心,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我腰伤了。”她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伤?”
“腰肌劳损,轻度水肿。”她说,“队医说,要停训两周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我不能停。”她说,“下周循环赛,下个月公开赛。我不能停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江浔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?”
她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。
“因为你打球的样子。”他说,“你站在球台前的时候,眼睛里只有那颗球。不管对面是谁,不管比分多少,你永远想的是怎么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喜欢的,不光是那个会赢球的你。”
她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喜欢的,是那个输了球会偷偷哭的你。是那个赢了球会假装淡定的你。是那个吃橘子会眯眼睛的你。是那个半夜睡不着会出来跑步的你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所以,你现在受了伤,我喜欢的那个你,受伤了。”他说,“你让我怎么不着急?”
江浔知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“两周,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两周,我陪你。”他说,“不能上量,就练技术。不能爆发,就练控制。不能跑动,就练手感。我陪你。”
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。
“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江浔知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别开脸,不让他看见。
“谁要你陪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他笑了。
“我偏要。”他说。
——第九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