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柱里的水翻涌着,像沸腾了一样。
江远盯着那些翻涌的水花,看着它们慢慢聚拢,凝成新的形状——还是海女,还是那艘船,还是那些围着她的脸。可这回不一样,画面比刚才更清晰,像有人擦了擦镜头上的雾。
他看见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。
有愤怒。有恐惧。有那种饿急了的人才会有的狠。
还有一个人,站在人群最后面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那张脸——年轻的,还没长满皱纹的脸——是周济民。
江远攥紧拳头。
画面开始动了。
海女站在船头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她在说话,嘴型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:
“协议签了。从今天起,渔汛期不捕,繁殖区不网。你们答应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在喊,喊什么看不清嘴型,可那股子愤怒隔着画面都能感觉到。
海女抬起手,压了压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怕鱼不够吃,怕海养不活这么多人。可你们想想,要是把鱼捞绝了,往后吃什么?”
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更多的人不说话。
画面突然一转。
夜里。月光照着海面,照着那艘船。船上没有人,只有一堆东西——桶,很多桶,堆在甲板上。
有人从船舱里出来,走到那些桶旁边,弯下腰,开始往海里倒东西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。
周济民。
年轻的周济民,手在抖,可还是在倒。一桶接一桶,那些东西倒进海里,散开,消失。
画面又一转。
白天。海边挤满了鱼。死的。翻着白肚皮,从近海一直铺到远处,像一条灰白色的地毯。小的巴掌大,大的比人还长,眼睛都睁着,瞪着头顶的天。
海女站在那些死鱼中间,水漫到她的膝盖。她低头看着那些鱼,一动不动。
画面再转。
她被绑着,按在船头。那些人围着她,有人喊,有人骂,有人往她脸上吐唾沫。周济民不在——他躲在人群后面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嘴动了,说了几个字。
画面突然静止了。
圆柱里的水凝固住,那些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瞬。
海女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江远喉咙发紧。
“他下的毒。”
“对。”海女说,“可他只是个动手的。真正下决定的人,站在岸上,从头到尾没露过面。”
江远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,盯着那些模糊的人脸。
“谁?”
海女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死的时候,都不知道是谁下的令。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不是怕鱼不够吃,是怕我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怕你?”
“怕我能听懂海。”海女说,“怕我站在中间。怕我传的那些话,会让两边都发现,对方不是自己想的那样。”
圆柱里的水开始缓缓流动,那个定格的画面慢慢消散。
“他们不需要我死。”海女的声音变轻了,“他们需要中间的那个人消失。谁站在中间,谁就得死。”
江远攥紧那枚玉。
玉烫得发疼,可他没松手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圆柱里的女人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那银白色的小鱼游到他身边,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手。
“她在想。”小鱼说,“想怎么跟你说。”
江远低头看着那条小鱼。
“你又是谁?”
小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她。”它说,“是她死前最后一点念头。她把自己切成很多块,留在这片海里。贝壳里有一块,鳞片上有一块,这个圆柱里有一大块,还有我——我是最小的一块,什么都不记得,就记得等你。”
江远盯着那双小小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和圆柱里那个女人眼睛里的光一样。
圆柱里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。
“我想到了。”她说,“你过来。”
江远游近那个圆柱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海女伸出手,贴在玻璃上。那只手苍白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。
“把玉给我。”
江远把那枚玉从脖子上摘下来,贴在玻璃上。
玉和玻璃接触的地方,突然亮了起来。
很亮,亮得刺眼。整个圆形的屋子都被照亮,那些黑暗的角落里,浮现出无数张脸——人的脸,鱼的脸,还有一些江远认不出是什么的脸。它们都盯着他,盯着那枚发光的玉。
海女的声音响起来,这回不是在他脑子里,是在整个屋子里回荡。
“这是第七次。”她说,“前六次你都没看见这些。这一次你看见了。”
江远盯着那些浮现出来的脸。
那些脸在说话——没有声音,只有嘴在动。可他看得懂那些嘴型。
“别信他们。”
“他们在骗你。”
“中间的人活不了。”
一句接一句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海女的声音压住了那些脸。
“你看见的,是前六次你自己留下的记忆。”她说,“每一次你死之前,都会留一点东西在这片海里。留了六次,攒了六份,今天是第一次全部打开。”
江远浑身发冷。
那些脸——那些嘴型——那些话——
是他自己说的。
前六次的他。
玉的光芒慢慢暗下去。那些脸也一张张消失,最后只剩下一张,浮在他面前。
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
它看着他,嘴动了动。
江远读出了那几个字。
“别走我们的老路。”
脸消失了。
圆柱里的海女收回手,贴在玻璃上的掌心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有人在外面等你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谁?”
海女没回答。她的眼睛越过他,看向他身后的方向。
江远转过头。
沈默浮在门口,呼吸器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着红光——快没氧了。他朝江远比着手势,嘴张着,无声地喊。
江远读出了那个嘴型。
“快走!上面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