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远转身就往门口游。
沈默的呼吸器指示灯已经变成连续的红光——那是氧气耗尽的警告。他的动作开始发飘,划水的手臂抬不起来,整个人往下坠。
江远冲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往上拽。
沈默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指了指上面。江远看懂了他的意思——别管我,先上去。
江远没松手。
他拽着沈默往上游,脚蹼一下一下猛蹬。那扇巨大的铁门还开着,门缝足够两人钻过去。他拖着沈默钻出去,穿过那间堆满认不出东西的屋子,游进走廊。
身后传来水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条银白色的小鱼游在最后面,像在护送他们。它那小小的发光的身体在黑暗的海水里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,一直跟到走廊尽头,才停下来。
它没有再往前。
江远看了它一眼,转身继续往上浮。
三十米。二十五米。二十米。
沈默的身体越来越沉,抓着他胳膊的手却越来越紧——还活着,还有意识。
十五米。十米。五米。
水面在头顶裂开,月光照下来。
江远冲出水面,大口喘气。他把沈默推到浅滩上,摘掉他的面罩——沈默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可眼睛睁着,还在眨。
“死……不了……”沈默喘着说。
江远瘫在礁石上,浑身脱力。
月亮挂在天上,比昨晚圆了一点。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远处气泡城的灯光星星点点,和珊瑚居没什么两样。
他摸向胸口。
玉还在。鳞片还在。都温温的,像揣着两个小心跳。
沈默躺在他旁边,喘了半天,终于能坐起来。
“刚才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里面……那些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江远打断他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
沈默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“有人在外面等你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江远坐起来。
“谁?”
沈默指着礁石后面的方向。
“刚才浮上来的时候,我看见那边有人站着。”
江远站起来,往那个方向走。
绕过一块大礁石,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是林越。
林越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脸色比沈默还白,眼睛直直地盯着海面。
“林越?”
林越没反应。
江远走过去,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林越猛地转过头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去了下面?”他问。
江远点头。
“你看见了?”
江远又点头。
林越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刚才,突然就看见了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看见什么?”
林越低下头,看着自己浸在海水里的腿。
“看见我爸。”他说,“看见他怎么死的。”
——
三个人坐在礁石上,谁都没说话。
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,海面的光也跟着移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
林越先开口。
“我看见他走进那口水塘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水才到腰,可他趴下去,就没起来。趴下去的时候,他在说话——嘴在动,说的是‘来了’。”
江远攥紧那枚玉。
“谁来了?”
林越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水底下,像看见了什么。”
沈默突然开口。
“水底下有什么?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刚才我看见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他不是自己死的。是什么东西叫他去的。”
江远心里一动。
海女说过,能听见海的人,最后都会被海叫走。
林深能听见。他被叫走了。
“你现在还能听见吗?”江远问。
林越闭上眼,听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睁开眼,“比以前清楚。很多声音,都分开了。有鱼,有海浪,还有……一个女人的声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说,让你小心。”
江远攥紧玉。
“小心谁?”
“小心那个姓周的。”林越说,“不是周诚,是老的那个。”
周济民。
当年下毒的人。
江远站起来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
沈默也站起来。
“回哪儿?气泡城?”
江远点头。
“那个周济民,他知道一些事。”他说,“他得说出来。”
林越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默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已经跟你蹚了这趟浑水。”
江远看着他们两个。
月光下,三个人站在礁石上,身后是黑沉沉的海,前面是星星点点的光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——
他们走回那个铁丝网的破洞,钻过去,穿过乱石滩,走进气泡城。
夜里的气泡城比白天安静。没有吵嚷的人群,没有叫卖的摊贩,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队,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。
他们躲在阴影里,等一队巡逻的走过去,才继续往前走。
沈默带路,七拐八绕,穿过一条条窄巷,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水泥楼前面。
和江远住的那栋一样,窗户装着铁栏杆,门是厚厚的钢板。
“他就住这儿。”沈默压低声音,“顶楼,最里面那间。”
江远看着那扇钢板门。
门关着,可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还有人醒着。
他走过去,伸手敲门。
敲门声在夜里的巷子里响得很远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
周济民站在门里,披着一件旧外套,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。
他看着江远,看着江远身后那两个人,没说话。
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