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银白色的小鱼游得不快,像是在等他们。
江远跟着它,穿过一扇又一扇门,游过一间又一间屋子。那些屋子里泡着的东西他已经不敢细看——有些像仪器,有些像骨骼,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是什么,只隐约觉得不该是人类该看见的东西。
沈默跟在后面,呼吸器的指示灯已经开始闪烁。二十分钟快到了。
小鱼终于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铁门,门上有个转盘式的开关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小鱼游到门边,用脑袋顶了顶那个转盘。
转盘动了。
锈蚀的铁屑从门轴上簌簌落下,在海水里飘散。门缓缓裂开一道缝,足够一个人钻进去。
小鱼回头看着江远。
“进去。”
江远游过去,从门缝里钻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圆形的屋子,很大,很空。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——不是仪器,不是雕塑,是一个透明的圆柱体,从地上直通到屋顶。圆柱体里灌满了水,水里泡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年轻的女人,闭着眼,头发在水里飘散,脸白得像纸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旧时代的白大褂,胸口绣着一行小字,模糊得看不清。
江远游近那个圆柱,盯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他见过——在海底那个笼子里,在贝壳的刻痕里,在他梦里。是海女。可海女死了一百年,怎么会在这儿?
胸口的玉烫得快要烧起来。
那片鳞片也凉得刺骨。
那银白色的小鱼游到他身边,开口说话。
“你以为她死了?”
江远转头看着它。
“她没死?”
“死了。”小鱼说,“可也没死完。”
它用脑袋碰了碰那个圆柱。
“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。”它说,“一百年前,她知道自己要死了,就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江远盯着圆柱里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什么决定?”
“她把记忆留下了。”小鱼说,“用旧时代的机器,把自己的记忆全部提取出来,存在这个容器里。身体死了,可脑子里的东西还在。”
江远脑子里轰地一响。
“所以那些声音……”
“对。”小鱼说,“你听见的,是她的记忆在说话。贝壳里刻的,是她的遗言。那片鳞片上写的,是她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。”
它转过身,那双小小的眼睛盯着江远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江远摇头。
“因为她知道你会来。”小鱼说,“第七次了,你终于来了。”
江远攥紧拳头。
“第七次。你一直在说第七次。到底什么意思?”
小鱼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当翻译官。”它说,“你是第七次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前六次,你都失败了。”小鱼说,“每一次都死在调解的路上。第一次死在人类手里,第二次死在海洋手里,第三次死在两边的混战里,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——每一次都死,每一次都重启。”
它游近了些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它用脑袋碰了碰那个圆柱。
圆柱里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隔着玻璃和海水,直直地盯着江远。然后圆柱里的水开始翻涌,无数画面从水里浮现出来——
第一个画面: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,被一群人绑着,推下船。水漫上来,漫过他的脸,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第二个画面:还是那张脸,被一群鲨鱼围住,撕咬。血在海水里散开,染红一片。
第三个画面:混战。人类和海洋生物厮杀,他冲进中间想阻拦,被两边的攻击同时击中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——
每一张脸都是他。
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第七个画面:是现在的他,站在这个圆柱前面,看着那些画面。
画面停了。
圆柱里的女人又闭上眼睛。
江远浑身发抖,站在水里,说不出话。
那银白色的小鱼游到他面前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它说,“你是第七次。”
江远喉咙发紧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能听见。”小鱼说,“每一次都是你。每一次你都能听见。可每一次你都调解失败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它说,“海洋的时间不多了。如果这次再失败,古神将放弃人类,发动最终清洗。”
江远想起沧溟说过的话——如果这次再失败,就不用再谈了。
“怎么才能成功?”
小鱼沉默了很久。
“问她。”它说,“她等了你一百年,等的就是告诉你这个。”
它用脑袋碰了碰圆柱。
圆柱里的女人再次睁开眼睛。
这次她开口了——不是在水里说话,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是海女的声音。
江远攥紧那枚玉,玉烫得像握着一块炭。
“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怎么才能成功?”
海女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看看我是怎么失败的。”她说,“看看我死的那天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圆柱里的水开始翻涌。
一个新的画面浮现出来——
那是海女自己。年轻的海女,站在一艘船上,面前是很多人。有渔民,有官员,还有一些穿着旧时代制服的人。她正在说话,可画面没有声音,只有嘴在动。
画面突然一转。
她在海里,被关在那个笼子里。笼子在往下沉,她抓着栏杆,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光。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。
画面又一转。
她在海底,笼子落在沙地上。她的手伸出来,抓着栏杆,眼睛睁着,嘴在动。她在说话——
江远盯着她的嘴型。
那嘴型他认得。贝壳上刻过,玉上刻过。
不后悔。
画面消失了。
圆柱里的女人看着他。
“看懂了吗?”
江远摇头。
“没看懂。”
海女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再看一遍。”她说,“看仔细了。”
圆柱里的水又开始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