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三点,沈默推醒了江远。
“走。”
两人摸黑穿过走廊,爬上楼梯,从穹顶边缘那扇小门钻出去。外面没有月亮,云层压得很低,海面黑得像泼了墨。沈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包,走在前面,脚步又快又轻。
江远跟着他,绕过一排排废弃的木板房,穿过一片乱石滩,走到气泡城最边缘的地方。
那儿有一道铁丝网,锈得不成样子,破了个大洞。
“从这儿钻过去。”沈默低声说。
江远钻过去,外面是礁石,再往前就是海。
沈默也钻过来,放下背包,拉开拉链。那套发硬的潜水服被他拿出来,还有两个氧气瓶,一个面罩,一对脚蹼。
“就一套?”江远问。
“就一套。”沈默说,“你穿。”
江远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沈默从背包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巧的呼吸器,只有一个巴掌大。
“旧时代的备用氧,只能撑二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够我跟你下去,再上来。”
江远接过潜水服,开始往身上套。橡胶又硬又凉,勒得皮肤生疼。沈默帮他拉上背后的拉链,检查了一遍气密阀。
“下去以后跟着我。”沈默说,“那片区域我没去过,但方向知道。四十米深,水压很大,你要是觉得不舒服,就捏着鼻子往外吐气。”
江远点点头。
两人走进海里。
水漫过脚踝,膝盖,腰,胸口。江远把面罩扣上,咬住呼吸嘴,吸了一口——氧气灌进肺里,凉的。沈默也咬住那个小呼吸器,朝他比了个手势。
下潜。
——
越往下越黑。
起初还能看见沈默的背影,游到二十米左右,就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。江远跟着那团影子,一下一下地划水,耳边只有自己呼吸的咕噜声。
二十五米。三十米。三十五米。
水压挤得耳朵生疼。江远捏着鼻子往外吐气,耳朵里啵地一响,疼减轻了些。
四十米。
沈默停住了,浮在一片沙地上方。江远游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
前面是一片废墟。
不是沉船,是真正的废墟。旧时代的水泥楼房,歪歪斜斜地立在海里,窗户黑洞洞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有些楼塌了,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,锈成棕红色。有些楼还立着,墙上爬满了海藻和藤壶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研究所。
沈默朝他比了个手势——跟紧。然后往废墟里游去。
两人穿过一片倒塌的楼板,游进一条窄窄的通道。两边是水泥墙,墙上长满了黑色的东西,不知是海藻还是别的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门,半开着,门上的牌子锈得快掉光了,只剩几个字母:
……LAB……
沈默推开门,游进去。
里面是个大厅。很大,很空,水浑浊得看不清对面。天花板上吊着的东西早已烂成骨架,哗啦啦地随着水流晃荡。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——翻倒的桌子,生锈的仪器,还有一堆堆认不出是什么的破烂。
江远浮在大厅中央,四处张望。
突然,他胸口的玉烫了一下。
很烫。比任何时候都烫。
他低头看,玉在发着光——很暗很暗的光,可在这浑浊的海水里,像一盏灯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不是系统的声音,不是海女的声音,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,从废墟深处传上来。
“来了……”
“他来了……”
“终于……”
沈默也听见了。他猛地转头看着江远,嘴张着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——江远读出了他的嘴型:
“是这里。”
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像有无数东西正从废墟深处游上来。
江远攥紧那枚玉。
玉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黑暗里,亮起了一点光。
然后是两点,三点,无数点——
是眼睛。发光的眼睛。密密麻麻,从四面八方亮起来,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江远看清了那些眼睛的主人们——是鱼。各种各样的鱼,石斑鱼,海鲈鱼,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。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,静静浮着,那些发光的眼睛都盯着他。
圈中间,游出一条鱼。
很小,比巴掌大不了多少。鳞片是银白色的,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。它游到江远面前,停下,那双小小的眼睛看着他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不是鱼的语言——是人话。清清楚楚的人话,每一个字都直接响在他脑子里。
“第七次了。”它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什么第七次?”
那小鱼没回答,转身往废墟深处游去。
游出几米,它回头看他。
“跟上来。”它说,“它们等了你七辈子。”
江远看着沈默。沈默的脸色隔着面罩都能看出惨白,可他点了点头。
两人跟着那条小鱼,往废墟深处游去。
身后的鱼群缓缓跟上,那些发光的眼睛像无数盏灯,把黑暗的海底照得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