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远退到门框上,后背撞得生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越站在月光里,脸上的表情像被水泡过——褪色了,模糊了,看不出是悲是喜。
“我爷爷是上一任翻译官。”他说,“我爸是她的儿子,在岸上长大的,从来没下过海。他死之前告诉我,这辈子别靠近海。可我……”
他顿住,没往下说。
江远攥紧脖子上的贝壳挂坠。那东西贴着胸口,突然烫得吓人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从第一眼看见你。”林越说,“你身上有那股味——被海盯上的味。我爸身上也有。他藏了一辈子,藏到死,可那味藏不掉。”
江远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越那天,这人蹲在废料堆边上,敲他的破船,说这船划出去三十米就得沉。那时候只觉得奇怪,现在想想,那语气不像猜测,像经验。
“你爸怎么死的?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淹死的。”他说,“在内陆。离海三百里。一口水塘,刚没过腰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他自己走进去的。”林越的声音很平,“我妈说,他临死前一直念叨一句话——‘海在叫我’。叫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,他自己走进那口水塘,趴下去,再没起来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浪声。
哗啦,哗啦。
江远想起沧溟说的那句话——沾上海的东西,就回不了岸了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干什么?”
林越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想看看,你会不会也走进去。”他说,“走进去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——
那天夜里,林越没走。
他坐在江远窝棚的角落里,靠着墙,眼睛睁着,盯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。江远躺床上,也睡不着。两个人就这么熬着,谁也不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林越开口了。
“你要去海里?”
江远没回答。
“我爸当年也这样。”林越说,“明明怕得要死,还天天往海边跑。我妈问他去干嘛,他说有事。问他什么事,他说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江远坐起来。
“你不回去?”
林越摇摇头。
“我就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你怎么回来。”
——
江远出门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。
他穿过栈道,绕过还在睡觉的珊瑚居,走到东边那块礁石上。海水灰蒙蒙的,风不大,浪也不大,整片海像在等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脱衣服。
外套,裤子,鞋。他把那枚贝壳挂坠从脖子上摘下来,想了想,又戴回去。贝壳贴着胸口,冰凉的。
他走进海里。
水漫过脚踝,膝盖,腰,胸口。他深吸一口气,扎下去。
往下游。
越往下越黑,水温越来越低。他憋着气,肺里那点氧气烧得胸腔发疼。就在他快憋不住的时候,眼前突然亮了——不是光,是脑子里那东西亮了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检测到宿主进入深海区域】
【自动激活:水下呼吸(临时)】
【持续时间:30分钟】
江远愣了一下,试着呼吸。
水涌进鼻腔,涌进喉咙,涌进肺里——不呛。那些水像空气一样滑进去,又滑出来,没有任何不适。
他能呼吸了。
他往下游,游得更深。
海底出现在视线里——那些沉船的残骸,比他上次看到的更多。木头骨架,铁皮残骸,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,横七竖八躺在沙地上。
沉船中间,浮着那条老石斑鱼。
它那只独眼盯着江远,没有表情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老石斑鱼转身往沉船深处游,江远跟在后面。游过一片船骸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个巨大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挤满了鱼。
不是几十条,不是几百条,是几千条。
石斑鱼。各种大小的石斑鱼。大的比他整个人还长,小的只有巴掌大。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,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,停着一样东西。
江远走近了才看清——那是个笼子。
锈迹斑斑的铁笼,半埋在沙子里,笼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“认得吗?”老石斑鱼问。
江远摇头。
“一百年前,那个人类就是关在这里头沉下来的。”老石斑鱼的声音像生锈的刀,“她在笼子里关了三天。上面那些人在船上吵,吵要不要放她。吵了三天,最后决定不放。”
江远盯着那个笼子。
铁锈一层叠着一层,像干涸的血。
“他们把她连笼子一起推下来。”老石斑鱼说,“她沉到底的时候还活着,手伸出来,抓着笼子栏杆,眼睛看着我们。我们想救她,打不开那门。”
江远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石斑鱼转过身,“后来她死了。死在笼子里。死了三天,才有人来捞她的尸体。”
周围的鱼群安静得像石头。
江远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今天叫我来,是想让我看这个?”
老石斑鱼盯着他。
“是想让你想清楚。”它说,“你要当的是哪一种翻译官。是死在这儿的那种,还是能让两边都活的那种。”
江远没说话。
老石斑鱼游近了些。
“你说你有方案。”它说,“说吧。我们听着。”
江远深吸一口气——水涌进肺里,凉的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他说,“但要你们信我,也要人类那边信我。两边都不信,这想法就是空的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江远从脖子上摘下那枚贝壳挂坠。
“这上头刻的,是上一任翻译官传过的话。”他说,“她记下来的那些,人类说的,鱼说的,她自己说的。我想把这些话带上去,给人类听。”
鱼群骚动起来。
“给她听?”老石斑鱼的声音沉下去,“她死了一百年了。”
“可她传过的话还在。”江远攥紧贝壳,“那些话,你们记得,这贝壳也记得。要是能让人类听见她当年传过什么——听见你们当年说过什么——也许能不一样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鱼群静静浮着,几千双眼睛盯着他。
老石斑鱼转过身,往鱼群深处游去。
“等着。”
它消失在鱼群里。
江远站在那个锈笼子旁边,手里攥着贝壳。贝壳贴着掌心,烫的。
远处,鱼群让开一条路。
那条独眼的老石斑鱼游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老的东西——一条鱼,眼睛全瞎了,身上鳞片掉得七零八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皮。
它游到江远面前,停下。
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他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它说,声音像从海底最深处传上来,“终于有人把那东西带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