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岸边的你

世界末日,我成了翻译官

江远回到窝棚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
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门框上,躺到床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全是海底那片沉船坟场。那些锈成蜂窝的铁壳,那些烂成骨架的木头,横七竖八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像一群闭嘴的证人。

睡不着。

他翻了个身,手碰到枕头底下的东西——那枚贝壳挂坠。昨晚什么时候塞进去的,他自己都忘了。他摸出来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看。

贝壳很小,指甲盖大小,表面刻着的纹路不是他之前以为的装饰。那是字。极小极细的字,刻满整个贝壳表面。

他把眼睛凑近了看。

“……此去不回……”

就四个字能认清。其他的比蚂蚁还小,笔画叠着笔画,根本分不清是字还是裂纹。

他把贝壳攥进掌心,闭上眼睛。

——

再睁眼是被吵醒的。

门外有人喊:“江远!出来!出事了!”

他翻身坐起来,脑袋还昏沉着,推开门就被阳光刺得眯眼。栈道上站着好几个人,都往一个方向看——珊瑚居西头,老郑家那边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老郑家的船被人砸了。”那人说,“底上三个窟窿,补都没法补。”

江远愣住,跟着人群往西走。

老郑家门外围着十几个人,船被拖到栈道边上,底朝上扣着。三个窟窿排成一排,边缘不齐整,不像凿的,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撞的。

老郑蹲在船边,脸黑得像锅底。

“昨晚还好好的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今早起来就这样。谁干的?”

没人吭声。

江远盯着那三个窟窿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间距,那大小,像什么?像三颗脑袋并排往上撞。三颗鱼类的脑袋。

“是鱼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
所有人转头看他。

老郑慢慢站起来,盯着他的眼神像盯着个陌生人。

“你说啥?”

江远知道自己不该说,可话已经出口。他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这窟窿……不是凿的。是从底下往上撞的。你看边缘,是往外翻的。”

老郑走近两步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鱼撞的?”

江远喉咙发干:“我猜的。”

“猜的?”老郑的眼睛眯起来,“这几天你就不对劲。不出海,不捕鱼,天天夜里往外跑。你跑哪儿去?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江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扎在身上,有怀疑,有警惕,有那种看疯子的怜悯。

“我睡不着,出去坐坐。”

“坐坐?”老郑逼近一步,“坐哪儿?海里?”

“礁石上。”

“礁石上?”老郑冷笑,“大半夜不睡觉,坐礁石上看什么?看鱼谈恋爱?”

有人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。

江远没说话。

老郑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挥了挥手。

“行了,都散了。”他转身往回走,“船我自己补。往后……往后你少往西边去。”

这话是对江远说的。

人群散开,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走远。江远站在原地,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那背影塌着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窝棚门口,发现林越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他晾在门框上的湿衣服。

“这衣服昨晚穿的?”林越抬头看他。

江远伸手把衣服拽过来:“你进我屋了?”

“门没关。”林越站起来,“你去海里了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身上有海水的味道。”林越看着他,“衣服上还有东西。”

他指了指江远手里的衣服。

江远低头看——衣摆上沾着一小片青褐色的东西,指甲盖大小,像是海藻,又不完全像。他凑近了看,那东西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不是海藻,是……

藤壶。

幼年期的藤壶,刚附着上去不久。

他昨晚站在沧溟背上时,龟壳上全是这东西。那时候没注意,什么时候蹭到衣服上的,他也不知道。

“海里长的。”林越说,“刚沾上没多久,还活着。”

江远把那片藤壶抠下来,攥进掌心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林越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
“我爸还说过一句话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他说,沾上海的东西,就回不了岸了。”

——

那天下午,江远又去了陈婆婆那儿。

老太太坐在窝棚门口补网,见他来了,头也不抬。

“又来了?”

江远蹲下来,把手里那枚贝壳挂坠递过去。

“这上头刻的字,您认得吗?”

陈婆婆接过贝壳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
“此去不回。”她说,“底下还有,看不清了。”

“就这四个字?”

陈婆婆把贝壳还给他。

“我妈说过,这贝壳是她从海里捡的。捡到的时候,上头就刻着这四个字。后来她才刻了别的上去——刻她这辈子记着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刻的是,她这辈子传过的那些话。人类说的,鱼说的,她自己说的。”她抬起头,“她说,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,得记下来,等将来有人问起,好有个对证。”

江远攥着贝壳,掌心发烫。

“她有没有传过什么话给您?”

陈婆婆低下头,继续补网。

“传过。”她说,“她说,别等我。回不来了。”

——

那天夜里,江远又去了东边礁石。

海面上浮着几条鱼,是之前见过的那几条年轻石斑鱼。那条独眼的老石斑鱼没在。

“你们族长呢?”

“在底下。”一条年轻鱼游近了些,“不想上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年轻鱼没回答,扭头往深海方向看了一眼。

江远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远处海面上,浮着几道背鳍,是虎鲸。虎鲸群中间有一大片黑影,比虎鲸大得多,一动不动。

沧溟在那儿。

“它等了你们人类一百年。”年轻鱼说,“等来的是一网又一网。三万两千条,刚出生三天。”

江远没说话。

“明天我们开会。”年轻鱼往下沉,“族长说,不等了。”

“等等——”

年轻鱼停住。

“我还没拿出方案。”

年轻鱼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他想起那些翻着白肚皮的小鱼。

“你有方案吗?”

江远张了张嘴。

他有吗?他能有什么?让人类不捕鱼?他们得活。让鱼群不报复?它们的幼崽死了三万条。

他说不出来。

年轻鱼沉下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
其他鱼也一条条沉下去。

最后一条沉下去之前,留下一句话:

“明天晚上,族长在沉船那儿等你。你来,就还有机会说话。不来,就不用来了。”

海面恢复平静。

江远站在礁石上,攥着那枚贝壳。贝壳硌着掌心,疼的。

远处,沧溟的黑影开始下沉。

虎鲸群跟着沉下去。

一道背鳍在他面前的海面上划过,是那头之前给他传话的虎鲸。它浮出半个脑袋,那双小小的眼睛盯着他。

“明天。”它说,“沉船那儿。”

它沉下去。

江远一个人站在礁石上,站在月光和海风中间。

脑子里那东西亮了。

【系统提示】

【任务状态更新】

【剩余时限:3天23小时】

【石斑鱼族好感度:-40】

【警告:明日谈判为最后一次机会】

【若谈判失败,任务将自动失败】

江远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
他把贝壳挂坠戴到脖子上,塞进衣领。贝壳贴着胸口,冰凉的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窝棚门口,他停住了。

门开着。

他早上明明关上的。

他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但月光能照进来——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
林越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别说话。”林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听我说。”

江远往后退了半步。

林越盯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“我爸不是修船的。”林越说,“我爸是上一任翻译官的儿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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