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瞎眼的老鱼停在江远面前,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它鳃盖上密密麻麻的旧疤。那些疤痕层层叠叠,有些已经长合,有些还翻着灰白的边,像一张写满了字又撕烂了的纸。
“您认得这贝壳?”江远问。
老鱼没回答,只是用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他。过了很久,它才开口。
“是我给她的。”
江远愣住。
“她刚来那会儿,什么都不懂。”老鱼的声音沙哑得像海底磨砂,“在海里憋不了气,说话说不清,吓得直哆嗦。我教她怎么在水里呼吸,怎么听潮水的方向,怎么从鱼群的游法里看出哪儿有危险。”
江远攥紧手里的贝壳。
“她学会以后,天天往海里跑。”老鱼说,“今天传这句话,明天传那句话。传着传着,两边都开始信她。她说要签协议,人类那边点头,我们这边也点头。协议签完那天,她把这块贝壳送给我,说上头刻的是她这辈子传过的最重要的话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老鱼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它说,“死在笼子里。我看着她沉下来,手伸着,眼睛睁着。我想救她,可我老了,游不动了,撞不开那笼子。”
周围的鱼群安静得像石头。
江远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老鱼往前游了半米。
“你把那东西给我。”它说,“让我摸摸。”
江远把手伸出去,贝壳摊在掌心。
老鱼凑过来,用嘴轻轻碰了碰贝壳。它碰得很轻,像怕弄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还是那个纹路。”它说,“一个字都没少。”
它退回去,那双瞎了的眼睛又对着江远。
“你知道这上头刻的是什么?”
江远摇头。
老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它说,“沉到底的时候,她嘴里还在念叨。我趴在笼子边上,隔着铁栏杆听。她说——‘告诉他们,我不后悔。’”
江远手心一颤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老鱼说,“刻了那么多遍,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。不后悔。不后悔。不后悔。”
它转过身,往鱼群深处游去。
“你把那东西收好。”它头也不回,“该说的话说完了。往后的事,你们年轻人自己定。”
它消失在鱼群里。
江远站在那个锈笼子旁边,攥着贝壳。贝壳硌着掌心,疼的。
老石斑鱼游过来。
“她是我们这儿活得最久的。”它说,“一百零三岁。当年那个翻译官沉下来的时候,它就在旁边看着。看了一百年,今天总算把话说出来了。”
江远把贝壳戴回脖子上。
“会议开完了?”他问。
老石斑鱼看着他。
“开完了。”它说,“投票结果——再给你三天。三天里,你要是能让你们人类那边停手,我们就不打。三天后,要是还这样……”
它没往下说。
江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——
他浮上去的时候,脑子里那东西亮了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任务状态更新】
【剩余时限:2天23小时】
【石斑鱼族好感度:-35】
【获得关键道具:前任翻译官的遗言】
【解锁新信息:前任翻译官死亡真相(60%)】
他游回岸边,从礁石上爬起来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海面黑沉沉的。
礁石上蹲着一个人。
林越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江远点点头,开始穿衣服。
林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等他把衣服穿好,才开口。
“你下去的时候,上面出事了。”
江远手一顿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老郑他们去了西边。”林越说,“拿着电网。”
江远脑子里轰地一响。
“什么电网?”
“旧时代留下来的。”林越站起来,“不知道谁翻出来的,说要把那片海的鱼全电了,省得天天跟人作对。”
江远转身就往珊瑚居跑。
——
老郑家门口围着人。
江远挤进去的时候,正看见老郑把那卷东西往船上搬——那是一卷生锈的铁丝网,网上连着个黑盒子,盒子上有个红色的开关。
“老郑!”
老郑回过头,看见是他,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这东西不能用。”江远说,“一下去,那片海十年都缓不过来。”
“缓不过来?”老郑冷笑,“缓什么?那是鱼,不是人。它们撞我的船,撕我的网,我为什么不能电它们?”
“它们为什么撞船,你不知道?”
老郑盯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因为你们捞的那片海,是它们的繁殖地。”江远说,“底下全是鱼卵。你们捞上来的那些小鱼,刚出生三天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老郑慢慢放下那卷电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远没回答。
老郑走近一步。
“我问你,你怎么知道?”
江远攥紧拳头。
“我听得懂它们说话。”
人群炸了锅。
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让海鬼附身了,有人喊把他绑起来扔海里驱邪。老郑抬起手,压住那些声音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听得懂它们说话。”江远说,“它们不想打仗,可它们没得选了。三万两千条,刚出生三天,死在你们的网里。”
老郑的脸白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江远说,“明天晚上,它们开会投票。是打还是谈,就看明天。”
老郑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你要是骗人……”
“我没骗人。”
老郑转身,一脚踢翻那卷电网。电网滚出去,撞在礁石上,黑盒子裂开一道缝。
“都散了。”他说,“今晚谁也别出海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,议论声越来越远。
老郑走到江远面前,压低声音。
“明天晚上,你带我去。”他说,“我要亲耳听听,那些东西到底说什么。”
江远愣住了。
——
那天夜里,江远没睡着。
他躺在窝棚里,手按着胸口的贝壳。贝壳贴着他的皮肤,不像以前那么凉了,温温的,像揣着另一个人的体温。
林越还坐在角落里。
“你真要带他去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要是听了,还是不信呢?”
江远没回答。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爸当年也带人去听过。”他说,“带去的人回去以后说,那些鱼骂他,说他叛变了人类。后来那些人就把他绑了,扔进海里。”
江远攥紧贝壳。
窗外传来海浪声,哗啦,哗啦。
还有别的声音——很轻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……不后悔……”
江远猛地坐起来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海,黑沉沉的海,月光还没出来。
那声音又飘过来。
“……不后悔……”
是他胸口那枚贝壳在响。
江远低头看着它,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照进来,照在贝壳上,那些细密的刻痕突然亮了一下,像眨了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