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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的证人

世界末日,我成了翻译官

江远最终没上那条船。

他站在栈道上,看着老郑的船越划越远,橹声吱呀吱呀地消失在礁石转角。旁边晒网的陈婆婆抬头瞅他一眼,瘪了瘪嘴,继续低头补网。

“不去也好。”老太太突然开口。

江远一愣。

“今儿个潮不对。”陈婆婆没抬头,麻线在网眼间穿梭,“鱼群躁着呢,昨晚上一夜都在跳,我那窝棚挨着水,听了一宿。”

江远走过去,蹲下来。

“婆婆,您听见鱼跳?”

“听见啊。”陈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,“活了七十八年,海的声音听了七十八年。鱼跳是啥动静,浪打是啥动静,分得清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江远斟酌着措辞,“有没有听见过别的?”

陈婆婆的手停了。

麻线悬在半空,好半天没落下。

“你想问啥?”

江远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。这老太太是珊瑚居年纪最大的,据说是海水上涨前就从内陆逃过来,亲眼见过旧时代的城市沉进海里。她平时不爱说话,独来独往,和谁也不亲近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听见了也别往外说。”陈婆婆低下头,继续补网,“说多了,人家当你疯了。”

江远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
“婆婆,您——”

“我啥也没听见。”老太太打断他,麻线拉紧,最后一个网眼收了口,“你该干啥干啥去。别站这儿碍事。”

江远站着没动。

陈婆婆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他脊背发凉。

“长了张嘴,不光是用来说话的。”她说,“还得学会闭嘴。有些事,说出来就变味了。”

她拎起补好的网,转身往窝棚走。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
“西边那片海,三个月前我去过。”

江远屏住呼吸。

“底下的礁石,白花花一片。”陈婆婆背对着他,“我年轻时养过鱼,认得那是啥。”

她没再说话,钻进窝棚,木板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
江远站在原地,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

白花花一片。

鱼卵。

——

那天下午,江远把自己那艘破船拖出来补。

船是捡的,旧时代景区淘汰的脚踏船,两个浮筒烂了一个,他拿废木板补上,勉强能在近海漂。平时他不敢划远,就在礁石区边上转转,捞点杂鱼海藻。

今天他把船底的烂木板撬了,想找块新的换上。

翻遍珊瑚居后头的废料堆,只找到半张压扁的塑料桌板。他扛回去,比划了半天,尺寸不对。

“补船?”
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江远回头,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件旧时代的连帽衫,帽子上的绳子只剩一根。脸生,没见过。

“你是?”

“刚来的。”年轻人蹲下来,看他那堆烂木板,“从北边漂过来,那边礁石塌了,待不住。这船补了也白补,浮筒烂透了。”

江远没吭声。

年轻人伸手敲了敲那个补过的浮筒,响声发闷。

“里头进水了。”他说,“你划出去三十米就得沉。”

“你懂船?”

“我爸以前修船的。”年轻人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我叫林越。你呢?”

“江远。”

林越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江远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那人走路没声,踩在木板上轻飘飘的,像猫。

——

傍晚的时候,老郑的船回来了。

江远站在栈道上,远远看见船吃水很深——收获不错。等船靠了岸,他看清舱里堆着的鱼,心里一沉。

满舱都是巴掌大的小石斑。

老郑跳下船,脸上带着笑,笑里掺着疲惫。

“今儿个邪门,大网下去,全捞的是小的。”他弯腰从舱里拎起一条,“这要搁以前,都该放回去。可现在这年头……”

他没往下说,把鱼扔进筐里。

旁边帮忙抬鱼的年轻人问:“这能吃?”

“能,就是肉少点。”老郑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“多捞几网,凑合着吃。”

江远盯着那筐鱼。

那些鱼张着嘴,鳃盖一张一合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还在喘气。有几条尾巴还在轻轻拍打,啪,啪,拍在筐沿上。

他又听见了。

“……疼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
“……水呢……没有水了……”

江远后退一步。

“……妈妈……”

那声音断了。

筐里那条最小的石斑鱼,尾巴最后拍了一下,不动了。

江远转身就走。

“哎——”老郑在背后喊,“帮把手抬鱼啊!”

他没回头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,月亮没出来。

云层压得很低,海面黑得看不见边际。江远坐在礁石东边那块地方,等着。

水面上浮着几条影子,是昨晚那些鱼。可今晚它们不说话。

那条老石斑鱼游到最前面,浮出半个脑袋,独眼盯着他。

江远先开口:“我不知道他们会去那儿。”

老石斑鱼没吭声。

“我今天没上船。”他说,“可我拦不住他们。”

沉默。

海水拍打礁石,啪,啪。

“死了多少?”江远问。

老石斑鱼终于开口:“你自己数。”

水面下亮起点点微光——是那些小鱼,一条条浮上来,翻着白肚皮。大的有巴掌大,小的只有两指宽,密密麻麻,顺着潮水往礁石上涌。

江远数不清。

“三十二网。”老石斑鱼的声音像生锈的刀,“一网上千条命。你算。”

江远算不出来。

“我说过,下个月开始那片海不会再有一条鱼。”老石斑鱼往下沉,“不用等下个月了。”

“等等——”

“等什么?”老石斑鱼停住,“等你再拦不住?等你那些同类再下三十二网?”

江远说不出话。

旁边那条年轻石斑鱼游过来,声音发颤:“他们捞的时候,我就在网边上。我看见那些小的拼命往外钻,钻不出去,卡在网眼里,眼睛瞪着我……它们问我怎么办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老石斑鱼喝住它。

年轻鱼不说了,沉回水里。

老石斑鱼转过来,独眼盯着江远。

“你脑子里那东西,能让你听懂我们。”它说,“那你听懂了没有——我们不想打仗,但我们已经没得选了。”

它沉下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
其他的鱼也一条条沉下去。

最后一条鱼沉下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是条小鱼,肚皮上还带着没吸收完的卵黄囊。它刚出生没几天。

江远伸出手,可那鱼已经沉进黑暗里。

海面恢复平静。

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,坐到后半夜,坐到潮水涨上来漫过脚踝,坐到云层裂开一条缝,露出半死不活的月亮。

脑子里那东西亮了。

【系统提示】

【任务状态更新】

【石斑鱼族好感度:-30】

【当前状态:濒临敌对】

【剩余时限:5天23小时】

【警告:若好感度降至-50,任务将自动失败】

江远盯着那行字。

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。

他抬头,看见百米外的海面上,浮起一道黑色的背鳍。那背鳍很大,比他见过的任何鱼都大,在月光下一闪,又沉下去。

不是石斑鱼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那道背鳍沉下去的地方,留下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。涟漪荡到礁石边,轻轻拍在他脚上。

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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