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背鳍消失后,江远在礁石上坐了很久。
潮水涨到膝盖,他才起身往回走。脚下的礁石滑腻腻的,长满了夜里的潮间带生物,一脚踩下去,咯吱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藤壶,密密麻麻爬满石头,壳口张开,像无数张嘴。
回到窝棚,天快亮了。
他躺到床上,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那些翻着白肚皮的小鱼。肚皮上的卵黄囊。瞪着的眼睛。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妈妈。
天亮后,他没出门。
中午有人敲门,是昨天那个林越。
“听说你病了?”林越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鱼,“老郑让送的,说你昨天没上船,今天也没去领吃的。”
江远坐起来,接过鱼。
“谢了。”
林越没走,靠着门框往里瞅。窝棚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,墙角堆着捡来的破烂,没什么好看的。
“你养鱼?”他突然问。
江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墙角的水桶里,那两条杂鱼还活着,尾巴轻轻摆动。
“没养。忘了吃。”
林越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怪。
“鱼养久了,就不舍得吃了。”他说,“我爸以前修船那会儿,有个人年年找他修同一条船。那船破得没法修了,那人还修。后来才知道,船是他儿子死前划过的。”
江远看着桶里的鱼,没说话。
林越转身走了。
——
那天夜里,江远又去了东边礁石。
海面上空荡荡的,一条鱼都没浮上来。他等了半个时辰,潮水涨了两回,退了一回,还是没动静。
他站起来,往水边走了几步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。”他对着海面说,“我不求你们出来。我就说几句话。”
海浪拍着礁石,哗啦,哗啦。
“你们说不想打仗,没得选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们要是真打了,就真的没得选了。”
海面沉默。
“那些小鱼死了,我也难受。”他说,“可杀它们的那些人,也不知道底下有鱼卵。他们只知道饿,只知道不捞鱼就得病死饿死。你们恨他们,他们恨海——这恨来恨去,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远处有水响。
那道背鳍又浮起来了。
这次它没沉,缓缓往礁石这边游。江远往后退了半步,又停住。
背鳍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见那不是什么鱼——是虎鲸。
巨大的虎鲸浮出半个脑袋,黑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它比江远见过的任何生物都大,眼睛却很小,嵌在脑袋两侧,正盯着他看。
“你说的话,它们听进去了。”
那声音低沉浑厚,不像石斑鱼的尖细,像深海里滚过的闷雷。
江远喉咙发紧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替它们来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虎鲸往前游了半米,近得江远能看清它呼吸孔周围的花纹,“顺便捎个话——有东西想见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虎鲸没回答,扭头望向深海的方向。
江远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,海面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虎鲸说,“在这儿等着。”
它下沉,背鳍划开水面,越游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江远站在礁石上,风吹得后背发凉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珊瑚居出了事。
有人在栈道尽头发现一张网,网里缠着一条死了的章鱼。那章鱼很大,腕足伸展开有两米长,吸盘上挂着撕烂的网线。
老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站起来说:“这是警告。”
“啥警告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章鱼有灵性,从来不会往网里钻。这条是故意来死的。”
人群沉默。
江远挤进去,看着那条章鱼。它的颜色已经褪成死灰,眼睛蒙着一层白膜,可腕足还保持着伸展的姿态,像在指什么方向。
他顺着那些腕足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西边。石斑鱼繁殖地那边。
“把它放回海里。”陈婆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
众人让开一条路,老太太拄着根木棍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条死章鱼。
“它不是来警告你们的。”她说,“是来找你们讨个说法的。”
“讨啥说法?”
陈婆婆没理那人,转向江远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拄着棍子往礁石东边走,走得慢,却一步不停。江远跟上去,走出人群,走出栈道,走到那天晚上他坐过的乱石滩。
老太太站住,喘了会儿气。
“那东西找你了?”
江远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陈婆婆没回答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。
是个挂坠,绳子烂得快断了,坠子是个指甲盖大小的贝壳,上头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。
“我妈留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她留给我的时候说,哪天要是有人能听懂海的话,就把这个给他看。”
江远接过挂坠,贝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“您妈是……”
“上一个能听懂的人。”陈婆婆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,“她活到九十七,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她说,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不是人,是海。”
江远攥着那枚贝壳,指尖发烫。
“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死了。”陈婆婆望向海面,“死在海里。那些人说他叛变了人类,把他绑了扔下海。后来有渔民说,看见一群鲸鱼托着他的尸体往深海游,像送葬。”
江远脑子里轰地一响。
虎鲸说,有东西想见你。
“您妈有没有说过,那个能听懂的人,他脑子里……”
他没说完,陈婆婆已经转身往回走。
“挂坠你留着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有些账,拖了一百年,该有人去还了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月亮比昨天亮。
江远站在东边礁石上,手里攥着那枚贝壳挂坠。海面平静,没有背鳍,没有鱼群,只有浪轻轻拍着石头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潮水涨了,漫过礁石,漫过他的脚踝,漫到小腿。
虎鲸没来。
他正要转身,海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裂开——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,太大太大,大到海面装不下它。
先露出的是背,青黑色的,像一座移动的礁石。然后是头,比虎鲸大三倍,皮肤上长满藤壶和不知名的附生物,像穿着石头做的盔甲。
最后露出的是眼睛。
那只眼睛比他整个人还大,竖着的瞳孔,像一道黑色的裂缝。
那东西张开嘴,声音从海底深处传上来,震得他脚下的礁石都在抖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
“终于又有人能听见我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