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远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。

海风灌进脖子，凉的。木板房里的水桶传来鱼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——那两条杂鱼还活着。他扭头看了眼，又望向黑沉沉的海面。

“去就去。”

他把门带上，顺着栈道往东走。

珊瑚居的夜晚没有灯。旧时代的太阳能板早就被海水泡坏了，剩下几盏油灯，只在有人生病或生孩子时才舍得点。江远摸黑走了两百米，脚下从木板变成礁石，再往前走，就是没人住的乱石滩。

月光底下，礁石东边那片浅滩上，黑压压挤着一片影子。

江远停下脚步。

那些影子在水里浮动，有的露出背鳍，有的只在水面留下一个漩涡。数量比他想象的多，至少三四十条。大的有他半个人长，小的只有巴掌大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

“别挤，让我看看长啥样。”

“小声点，吓跑了怎么办？”

那些声音又钻进脑子里，比刚才更吵，像是一群孩子在耳边叽叽喳喳。江远站在原地没动，手心渗出冷汗。

“都闭嘴。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住了所有杂音。

水面上，一条体型庞大的石斑鱼缓缓浮出来。它的背鳍缺了块，身上留着几道旧疤，月光下能看见左眼蒙着一层白翳——瞎了。它游到最前面，半个脑袋露出水面，那只独眼盯着江远。

“你能听见我们说话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江远喉咙发干，点了点头。

鱼群炸了锅。

“真能听见！”

“多少年了，终于又有一个——”

“闭嘴！”老石斑鱼甩了下尾巴，水面啪地炸开一朵浪花。它重新看向江远，“白天你放走了我女儿。”

江远愣住。

“那条被你叉中的石斑鱼，是我女儿。”老石斑鱼的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石头，“她刚产卵三天，肚子里还有没排干净的卵。你要是把她叉走，她那窝幼崽活不过今晚。”

江远想起白天那个声音——我的孩子刚出生三天。

“我不是故意放走的。”他开口，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，“我听见她叫，手就松了。”

“听见她叫？”老石斑鱼那只独眼眯起来，“你听见的是求饶。你们人类捕鱼的时候，听见的从来都是钱，是肉，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活命东西。求饶？你们听不见。”

江远说不出话。

“但你放开了。”旁边游过来一条年轻的石斑鱼，声音急，“你手松了，她活了。我们找了三辈子，才等到一个能听懂还愿意松开手的人。”

“三辈子？”

老石斑鱼没接话，转头望向深海的方向。过了很久，它才开口。

“一百多年前，也有一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人类。他帮我们传过话，调解过纷争，后来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后来他死了。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
江远脊背一凉。

“从那以后，再没有人类能听懂我们。我们试过找，派海豚去近海喊话，派信天翁从天上扔鱼下来砸他们的船——没用。他们听见的永远是海浪声。”
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

“我们也不知道。”老石斑鱼转回来，“也许是海神开恩，也许是那东西又启动了。”

“那东西？”

旁边那条年轻石斑鱼抢着说：“就那个，你脑子里那个——那个发光的——”

“闭嘴！”老石斑鱼再次甩尾，扭头瞪了年轻鱼一眼，“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
江远脑子里轰地一响。

发光的。脑子里。

它们知道系统的事？

“你回去。”老石斑鱼往下沉了沉，“明天晚上再来。带上脑子里的东西，我们聊聊捕鱼的事。”

“什么捕鱼的事？”

老石斑鱼没回答，转过身往深海游。游出几米，它又停住，独眼回望过来。

“你们人类最近三个月，在西边那片礁石区下了多少网，心里有数吗？”

江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
西边礁石区——珊瑚居所有人捕鱼都去那儿。那地方鱼多，水也不深，是这附近唯一能下网的地方。

“那片海域是我们石斑鱼的繁殖地。”老石斑鱼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们下网的地方，底下全是鱼卵。一网下去，捞上来的是鱼，沉下去的是上百万条命。”

“我们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们当然不知道。”老石斑鱼打断他，“你们只知道饿，只知道捞，只知道这片海养了你们几千年，就该一直养下去。可海也会累。”

它转身，彻底沉入黑暗。

“明天晚上。带脑子里的东西来。不带也行——反正下个月开始，那片海域不会再有一条鱼让你们捞。”

水面恢复平静。

江远站在礁石上，腿有点发软。那些围着的鱼群一条条沉下去，背鳍消失，漩涡平复，只剩下月光碎在海面上，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木板房门口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。手抖，腿抖，牙关都在轻轻磕碰。他推开门，摸黑躺到床上，盯着头顶那块广告牌上的褪色人脸。

脑子里有个声音突然响起来——

【系统提示】

【检测到首次跨物种接触完成】

【当前进度：石斑鱼族好感度+15】

【新任务已解锁：调解石斑鱼群与人类的捕鱼冲突】

【任务时限：7天】

【失败惩罚：石斑鱼群将永久敌对，西侧渔场关闭】

江远盯着虚空中的发光字体，半天没动。

过了很久，他问：“你到底是什么？”

系统没回答。

窗外传来海浪声，哗啦，哗啦。

还有一声极轻的，像是叹息的声音。

江远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发霉的味道冲进鼻子，和白天那条石斑鱼的血混在一起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
第二天一早，老郑的骂声把他吵醒了。

“江远！死哪儿去了？出船了！”

江远爬起来，推开木板。阳光刺眼，海面蓝得发假。老郑站在船边，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，正把渔网往船上搬。

“快点！趁潮水好，多下几网。”

江远看着他手里那卷崭新的渔网。

西边礁石区。繁殖地。上百万条命。

“老郑。”他开口，“今天能不能不去西边？”

老郑转过头，皱着眉看他。

“那边鱼多，不去西边去哪儿？”

“去……去东边试试？我听人说东边也有鱼。”

“听谁说？”老郑眼睛眯起来，“听你脑子里那堆疯话说？”

旁边两个年轻人笑起来。

江远站在原地，手攥成拳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
老郑把渔网扔上船，头也不回。

“要发疯自己疯去，别耽误我们捞鱼。上来，再磨蹭把你扔海里喂鱼。”

江远看着那艘船。

看着那卷网。

看着海面下，他看不见的地方，那上百万条还没孵出来的命。

【系统提示】

【任务倒计时已开启】

【6天23小时59分】

船头老郑又在骂。

江远迈开腿，朝那条船走过去。

礁石边的会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