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远的鱼叉刺出去的时候就后悔了。
不是后悔杀生——末世第三年,他早过了那种矫情的阶段。海水吞了老家,吞了父母,吞了所有能被称为“文明”的东西,只剩下零星几个高出海面的珊瑚礁,像溺水者举起的手指。活着需要蛋白质,蛋白质藏在鱼肚子里,这账很简单。
他后悔是因为这一叉刺偏了。
那条石斑鱼足有半米长,藏在一丛鹿角珊瑚底下,灰褐色的斑纹和礁石融为一体。江远屏息潜水,盯了它足足两分钟,等它游出来觅食的瞬间——鱼叉入水,角度差了不到三寸,本该贯穿鱼腹的钢钎擦着背鳍划过,只在礁石上刮下一片白痕。
石斑鱼受惊,尾巴一甩就往深处扎。
江远本能地追了出去。
他水性好,末世前是学校泳队的,但这片礁石区水深超过十五米,他肺里那口气撑不了多久。眼看那条鱼越游越深,鱼影在幽蓝的海水中逐渐模糊——江远做了个蠢决定。
他继续下潜。
手指摸到鱼叉上备用的第二根钎子,拔出来,握紧。石斑鱼大概以为摆脱了追击,速度慢下来,在一处沙地上方悬停,鳃盖一张一合。江远从上方压下去,手臂后拉,瞄准鱼头后方的位置——
刺。
这一次扎中了。
钢钎贯穿鱼身,带着温热的血涌出来,瞬间在海水中晕开一小团红雾。石斑鱼剧烈挣扎,尾巴拍打得江远手腕生疼。他双脚蹬水,拽着鱼叉往上游,肺里最后那点氧气烧得胸腔生疼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“求你别杀我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不,不对。是个孩子的?也不对。那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,又尖又细,像是谁用指甲刮过玻璃,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刚出生三天……”
江远手一松。
鱼叉连着那条石斑鱼往下坠去,他来不及看,脚底猛蹬,脑袋冲出水面那一刻,大口大口地吸着气,像是刚从噩梦里醒过来。
“疯了?”旁边传来骂声,是老郑的船。老头站在船头,皱巴巴的脸拧成一团,“叉着的鱼你撒手?这月份一条石斑能换多少药你知道不?”
江远泡在水里喘,海水灌进嘴里,咸得发苦。
“我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啥?听见鱼骂你?”老郑呸了一口,“赶紧上船!再磨蹭天黑了,夜里的海是你敢待的?”
江远游过去,抓住船帮翻上去,躺在船舱里,还在喘。老郑骂骂咧咧地摇橹往回走,木船吱呀吱呀地穿过礁石区,夕阳把海面染成锈红色。
那条鱼的血大概还飘在刚才那片海水里。
江远闭上眼睛。
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这三年他饿过、病过、差点淹死过,什么苦没吃过?偶尔出现点幻觉也正常。可能是缺氧,可能是太累,可能是今天早上那顿海藻粥根本不够支撑这么长时间的潜水——
“老郑。”他睁开眼,“你捕鱼的时候,有没有……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?”
“啥声音?”
“就是……”江远斟酌着措辞,“鱼的叫声?”
老郑回过头看他,眼神像看一个傻子。
“鱼能叫?”老头嗤笑一声,“你当是狗呢?鱼要能叫,我他妈早被吵死了。这几年哪天不下网?”
江远不说话了。
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珊瑚居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,都是搭在礁石上的木板房,用旧时代的废料和沉船木材拼凑而成。江远跳下船,帮老郑把渔获抬上岸——几十条杂鱼,几斤海虾,还有一只倒霉的章鱼。
老郑分了他两条杂鱼,打发叫花子似的。
“明天还去不去?”老头问。
“去。”
“那就早点睡。别他妈再发疯撒手了,下回我不捞你。”
江远拎着鱼往回走,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木板栈道。路过赵婶家门口,听见里头小孩在哭,赵婶骂:“哭啥?明天你爸出海,说不定能打到大的,给你煮鱼汤……”
小孩继续哭。
江远加快脚步。
他的窝棚在珊瑚居最东头,用三块旧广告牌搭的,上头还残留着半张褪色的明星脸,笑着说什么牌子手机。他推开门,没点灯,摸黑把鱼扔进墙角的水桶,躺到那张捡来的弹簧床上。
窗外是海的声音。浪拍礁石,哗啦,哗啦。
江远睁着眼。
那声音又来了。
不是脑子里,是窗外。很多声音,混在一起,从海面上飘过来。
“……今天又死了三个,网眼太小,卡住就出不来……”
“……西边的藻场快被啃光了,那群海胆怎么还不动身……”
“……别挤别挤!谁的尾巴怼我脸上了……”
江远猛地坐起来。
他冲到门口,拉开木板——外面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黑沉沉的海,月光碎在波浪里,像是撒了一地的银币。
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那个没杀人的两脚兽,住在那块发光的板子底下。”
“他好像能听见?”
“试试呗。反正也不亏。”
“喂——”
一个声音突然变大,像是有人凑到耳边喊。
江远浑身一僵。
“喂,能听见不?能听见的话,去礁石东边,我们在那儿等你。”
“别怕,我们不咬人。”
“我们不想打仗。真的。”
“可我们的孩子快饿死了……”
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江远站在门口,手指抠着木板的边缘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那条石斑鱼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