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那夜从慈宁宫出来,脸色依旧阴沉,但紧锁的眉头终究是松动了些许。
老佛爷最后那番关于“嫡福晋”与“母仪天下”的话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他无法反驳皇额娘站在皇室立场上的考量,可看着漱芳斋里小燕子那副模样,他更无法坐视不理。
翌日,圣旨便到了慈宁宫。
皇帝的口谕,语气委婉却坚定,只说还珠格格已知错,病体孱弱,禁足于养病无益,请老佛爷看在父子(女)情分上,暂且宽宥。话里话外,给了老佛爷台阶,也表明了他维护到底的态度。
老佛爷捻着佛珠,在窗前静立了许久。最终,什么也没说,只对身边嬷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禁足令,算是解了。
紧接着,太医院院判常寿被皇帝亲自点名,驻在漱芳斋,日夜调治。最好的药材,最精心的药膳,流水般送进去。皇帝甚至每日下朝都会过问小燕子的脉案和饮食,那份关切,阖宫都看在眼里。
在这样不惜代价的将养下,小燕子脸上终于慢慢有了点血色,深陷的眼窝也稍稍丰润了些。只是那双眼,依旧沉寂,少了往日灼人的亮光,看人时总是淡淡的,隔着层雾。她不再提肖剑,也不再提永琪,只是极其配合地吃药、用膳,乖顺得让明月彩霞心头发慌。永琪来过几次,她或是靠窗看书,或是临帖习字,客客气气地请安,淡淡地回话,仿佛他只是个寻常的皇兄。永琪每次都是红着眼眶,失魂落魄地离开。
身体将将能下地走动,不必再整日卧床的那天清晨,小燕子换上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旗装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起,脂粉未施。她对镜看了看自己依旧苍白消瘦的脸,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格格,您这是要去哪儿?常太医说您还得静养……”明月担忧地问。
小燕子没回答,只轻轻推开她欲搀扶的手,一步一步,走出了漱芳斋的宫门。脚步还有些虚浮,背脊却挺得笔直,朝着慈宁宫的方向,缓缓行去。
慈宁宫外的汉白玉台阶,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。小燕子走到宫门前,并未求通传,只是静静地、直挺挺地,跪了下去。青石板坚硬冰凉,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衫,刺入膝盖。
守门太监吓了一跳,忙上前:“还珠格格,您这是……奴才这就进去禀报!”
“不必。”小燕子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我就在这儿跪着。等老佛爷愿意见我。”
消息很快传了进去。
暖阁里,老佛爷正用着早膳,知画在一旁布菜,笑语温言。晴儿坐在下首陪着说话,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忧色,眼神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,手中银箸半晌未动。听得宫女低声禀报,老佛爷夹菜的手顿了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她愿意跪,就让她跪着。身子是她自己的,不知珍惜,旁人也无法。”
知画眉眼低垂,柔声劝道:“老佛爷,还珠格格大病初愈,地上寒凉,若是又跪出个好歹来,皇上那边……怕是又要心疼。不如让她进来,有什么话,好好说?” 她语气恳切,满是顾全大局的担忧。
晴儿却骤然放下了银箸,那细微的“叮”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抬起眼,望向老佛爷,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真切的焦急与不忍,声音微颤:“老佛爷,让她进来吧!小燕子性子是倔,可她若不是走投无路,万念俱灰,断不会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!她这般跪着,伤的何止是她自己?还有……” 她顿了顿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、为那个同样身陷囹圄之人的剧痛,声音更轻,却字字恳切,“还有关心她的人,看着她如此,心里又何尝好过?肖剑公子已在牢中多日,是非对错,也当有个了断。这般拖延折磨,实非仁恕之道。老佛爷慈悲,不如就见一见,听听她的心声?”
她的话比知画更多了几分急切和感同身受的痛苦。她不仅是为小燕子求,更是为那个在阴暗牢狱中不知境况的肖剑在求。每想到他可能遭受的苦楚,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般。
老佛爷瞥了晴儿一眼,目光深邃,似乎看穿了她平静表面下暗涌的波澜。她没说什么,又看了看一脸温婉关切的知画,放下筷子,拿起绢帕按了按嘴角:“仁恕?晴儿,你心地太过纯善。至于皇上心疼……” 她冷哼一声,“她不就是仗着这份心疼,才敢如此放肆么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也未再让人去赶。暖阁内安静下来。晴儿却坐立难安,频频望向门口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早膳用完,茶也换过一道。
外头有太监悄悄进来,在嬷嬷耳边低语几句。嬷嬷神色微动,上前低声禀道:“老佛爷,还珠格格还跪着,脸色很不好,摇摇欲坠的……五阿哥在远处看着,急得不行,被侍卫拦着没让过来。皇上那边,怕是也快得到消息了。”
知画闻言,适时地露出焦急不忍之色:“老佛爷,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。不如……让格格进来,听听她到底想求什么?若她肯认错悔改,老佛爷慈悲为怀,给她一次机会,也是全了皇上的颜面,更显您宽宏大量。”
晴儿再也忍不住,站起身来,走到老佛爷面前,盈盈跪了下去,仰起脸,眼中已泛起泪光:“老佛爷!求您开恩,就让小燕子进来吧!她身子刚好些,经不起这般折腾了!若真出了事,皇上痛心,五阿哥必然肝肠寸断,便是……便是肖剑公子若知晓,也定会自责万分,痛不欲生!老佛爷,您就当日行一善,全了这份兄妹之情,也……也免了更多的遗憾和痛苦!” 她说到最后,声音哽咽,那份发自内心的恳求与隐藏在言语之下对肖剑的深深牵挂,让她素来沉稳的仪态都有些失了方寸。
老佛爷闭目片刻,手中佛珠缓缓转动。晴儿这异乎寻常的激动,她看在眼里。半晌,她睁开眼,对嬷嬷道:“扶她进来。”
小燕子几乎是半拖半抬进来的。跪了近一个时辰,她双腿早已麻木冰冷,全凭一口气撑着。被搀到暖阁中间,她推开嬷嬷的手,咬牙,重新跪稳。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,嘴唇苍白。
“说吧,这般作态,想求什么?”老佛爷靠在炕上,垂眼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,语气平淡。
小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前的眩晕,额头重重叩在金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小燕子……恳求老佛爷,开恩。”她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用尽力气,“放过我哥哥肖剑。他是无辜的,所有的事,皆因我而起。
老佛爷要罚,要杀,小燕子绝无怨言,愿一力承担!只求您……放他一条生路,让他离开京城,永世不再回来!”
暖阁内一片寂静,晴儿看着小燕子红肿的额头和摇摇欲坠的身形,听着她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,想到肖剑如今的处境,心如刀割,别过脸去,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。知画微微蹙眉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如愿的意味。
“一力承担?”老佛爷缓缓重复,俯视着脚下卑微恳求的女子,“你拿什么承担?你的命么?”
小燕子身体一颤,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抖动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是……若老佛爷觉得,用我的命,能换哥哥平安……小燕子,甘愿。”
“你的命?”老佛爷轻笑一声,“你的命,如今金贵得很。皇帝看重,永琪痴缠,哀家若真要了你的命,岂非让皇帝与哀家母子生隙,让永琪恨哀家入骨?小燕子,你这不叫承担,你这叫……挟持。”
小燕子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?”老佛爷打断她,“你此刻跪在这里,以命相挟,逼哀家放人,难道不是算计着皇帝和永琪对你的情分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小燕子摇着头,眼泪终于滚滚而下,“老佛爷,我真的没有……我只想救我哥哥……我什么都不要了……什么都不要了还不行吗?求求您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只是反复磕头。
晴儿在一旁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上前将她扶住,却终究只能死死忍住。
老佛爷静静看着,等她力竭,哭声渐弱,才缓缓开口:
“你想救肖剑,可以。”
小燕子骤然停止哭泣,难以置信地、充满希冀地望向老佛爷。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老佛爷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去找皇帝,明明白白告诉他,你与永琪,绝无可能。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,不再纠缠。”
小燕子瞳孔骤缩,希冀瞬间冻结,化作更深的痛苦。
“第二,”老佛爷继续道,“你需记住,今日你能救你哥哥,是用什么换的。
从今往后,安分守己,谨言慎行。若再生事,或对今日承诺有半分反复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
“哀家能放他,也能随时让他消失。天涯海角,皆一样。”
小燕子瘫软在地,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。她看着高高在上的老佛爷,看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仿佛透过宫墙,看到了天牢里生死未卜的哥哥,看到了永琪痛苦的脸……
良久,她极其缓慢地,极其沉重地,闭上眼。两行清泪滚落,没入衣襟。
然后,她再次,深深俯首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破碎,却异常清晰:
“小燕子……遵旨。”
“谢……老佛爷……恩典。”
晴儿听着那绝望的“遵旨”,看着小燕子彻底被击垮的模样,仿佛自己也跟着坠入了冰窟。
她知道,小燕子用她的爱情和未来,换回了肖剑的自由。
而她自己心中那份尚未言明、却已深种的情愫,或许也随着肖剑的即将远离,被一同宣判了无望。
痛楚,为小燕子,为永琪,也为她自己和那个清风朗月般的人,无声地蔓延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