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阿玛……不、不怪她们……”
那声音气若游丝,却异常清晰,像一根细针,猝然刺破了乾隆狂怒的咆哮。
寝殿内霎时一静。所有人都望向声音的来源。
小燕子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用瘦得见骨的手,撑着冰冷的脚踏边缘,摇摇晃晃地,试图站起来。明月彩霞想去扶,被她轻轻、却坚定地拂开了。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斗篷滑落在地,露出里面更显空荡的单薄衣衫。
她站不稳,身体晃了晃,最终没有试图走向乾隆,而是就着床沿,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,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“是女儿……是女儿的错。”她低着头,散乱的发丝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尖削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“是女儿不好……惹老佛爷生气……是女儿不懂事……不关她们的事……皇阿玛要罚……就罚我一个人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里费力地挤出来的,沙哑,破碎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。
“小燕子!”永琪再也忍不住,挣脱紫薇的手扑到床边,想把她拉起来,触手却只感到她臂膀惊人的纤细和冰冷,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。他心痛如绞,抬头望向乾隆,泪已涌出:“皇阿玛!您看看她!她都快没命了!还说什么罚不罚!”
乾隆看着跪在地上,瘦弱得像风中残烛、却还强撑着为下人求情的女儿,看着她那副心如死灰、了无生气的模样,胸口那股熊熊怒火,像是被一盆冰水混合着酸涩猛然浇下,嗤啦一声,灭了大半,只剩灼人的痛楚和弥漫的寒气。
这哪里还是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挨了板子还能跳起来嚷着要报仇的小燕子?
“你……”他喉头哽住,半晌,才沉沉吐出一口气,那怒气化作了沉重而疲惫的无力感。他挥了挥手,对跪了一地、抖如筛糠的太监宫女道:“都滚出去!”
吴书来连忙示意,带着一众奴仆连滚爬爬退了出去,只留下永琪、紫薇和明月彩霞。
“起来。”乾隆走到小燕子面前,声音沉缓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弯腰,亲自伸手去扶她。
小燕子身体僵硬,在他触碰到她手臂时,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。这细微的抗拒,让乾隆心头又是一刺。他手上用力,不容拒绝地将她拉了起来。入手轻得吓人,仿佛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常寿!”乾隆扬声喝道。
一直守在殿外、大气不敢出的太医院院判常寿,立刻躬着身子疾步进来:“微臣在!”
“给还珠格格诊脉!仔细诊!用最好的药!若有一丝闪失,朕唯你是问!”
“嗻!微臣遵旨!”常寿冷汗涔涔,连忙上前。
乾隆不再看任何人,猛地转身,明黄的袍袖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光。他脸色铁青,眼底翻涌着惊怒、痛心,还有一丝被至亲隐瞒、权威被挑战的凛冽寒意。
“永琪,紫薇,你们留在这儿看着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大步流星向外走去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,“吴书来,摆驾慈宁宫!”
“嗻!”
慈宁宫 的夜色,比漱芳斋更沉,更静。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雍容绵长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、厚重的威压。
老佛爷并未就寝,她坐在暖阁的炕上,手里捻着一串凤眼菩提佛珠,闭目养神,似乎早有所料。炕几上一盏雨过天青釉的茶杯,茶烟已冷。
“儿子给皇额娘请安。”乾隆大步踏入,并未如常行礼请坐,而是直接站在了地当中,声音紧绷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夜深打扰皇额娘清净,儿子是有一事不明,特来请教。”
老佛爷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无波,掠过乾隆铁青的脸,淡淡道:“皇帝这么晚过来,火气倒不小。坐吧,慢慢说。”
“儿子坐不住!”乾隆胸膛起伏,盯着自己的母亲,“儿子刚从漱芳斋过来!皇额娘,小燕子到底犯了何等十恶不赦的大错,值得您下旨禁足,严加看管,甚至不许太医探视,将她逼到……逼到绝食自毁、形销骨立的地步?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,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。
老佛爷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,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:“皇帝这是在质问哀家?”
“儿子不敢!”乾隆嘴上说着不敢,语气却越发激愤,“儿子只是不明白!那孩子纵有千般不是,万般错处,训斥、责罚,哪怕打她板子,关她禁闭,儿子绝无二话!可皇额娘您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?!她才多大年纪?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神空洞,了无生趣!这哪里是惩戒,这分明是要她的命!皇额娘,她叫朕一声皇阿玛,朕视她如亲生女儿!您让儿子如何能不闻不问?!”
“视如亲生?”老佛爷轻轻重复这四个字,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皇帝,你待她,有时怕是比对亲生女儿更纵容些。可也正是这份纵容,才养得她不知天高地厚,忘了自己的身份,也忘了……这宫里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乾隆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炕几上,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逼视着母亲,“什么规矩,能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?皇额娘,您今日若不与儿子说个明白,儿子便守在漱芳斋,倒要看看,是谁敢再动她一根汗毛!”
母子之间,气氛陡然剑拔弩张。侍立一旁的嬷嬷太监早已将头埋到胸口,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。
“皇帝这是要为了一个还珠格格,与哀家反目了?”老佛爷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眼神已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儿子是为了公道!”乾隆寸步不让。
就在这僵持时刻,暖阁的珠帘轻轻一响,一道窈窕温婉的身影走了进来,声音清润柔和,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:“老佛爷,皇上,夜深露重,切莫动气伤了身子。臣女备了安神的红枣茶,不如先用一些,慢慢说话?”
来人正是知画。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玉兰的旗袍,外罩月白坎肩,妆容清淡,仪态端方,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,上面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瓷盅。她仿佛没感受到屋内凝重的气氛,步履轻盈地上前,先将一盏茶轻轻放在老佛爷手边,柔声道:“老佛爷,您晚膳用得少,喝点热茶暖暖胃。” 然后,又端起另一盏,走到乾隆身侧,微微屈膝,奉上茶盏,声音愈发恭谨温婉:“皇上为国事操劳,更需保重龙体。些许小事,何须动此雷霆之怒?气坏了身子,岂不是让亲者痛?”
她言语恳切,姿态柔顺,目光清澈坦然,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那温言软语,像一阵柔和的风,稍稍吹散了方才几乎要爆裂的火药味。
乾隆看了知画一眼,盛怒之下,对这个温婉识大体的未来儿媳,到底说不出重话。他哼了一声,没接那茶,但紧绷的肩背略微松弛了些,也没再继续逼问。
老佛爷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,却没有喝,只是借着这个动作,缓了缓神色。她抬眼,看向依旧面色不豫的乾隆,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
“皇帝,你如此维护小燕子,无非是疼她,怜她,觉得她真性情,难得。可你扪心自问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乾隆眼底:
“以她这般心性,这般行事,不计后果,不论尊卑,不顾大局,全凭一己喜怒……她,真的能担当得起五阿哥嫡福晋的重任吗?”
乾隆一怔,没想到母亲话锋转到这里。
老佛爷不给他思考的时间,继续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,砸在寂静的暖阁里:
“今日,她能因一己私情,罔顾宫规,闹得阖宫不宁,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挟。来日,若永琪身边再有旁人,若后宫之中再有纷争,若前朝局势需要平衡联姻……她待如何?是再来一次投湖自尽,还是将整个后宫搅得天翻地覆?”
“皇帝,”老佛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你疼她,是你做父亲的情分。可你更是大清的皇帝,永琪是大清的皇子,他的嫡福晋,未来或许要母仪天下!你要选的,是一个能辅佐他、稳定后宫、顾全大局的贤内助,还是一个永远长不大、只会依凭你的宠爱,惹是生非,甚至可能因私废公、酿成大祸的……孩子?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乾隆心头。
暖阁内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烛火,偶尔噼啪一声,爆出一个灯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