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宫的夜色,总比其他处要柔上几分。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苏合香的暖烟,缠着宫灯朦胧的光,将一室映得温软。
令妃刚伺候乾隆脱下明黄常服,换上石青缎的便袍,正拿着玉梳,轻轻替他通着发。
乾隆闭目养神,连日朝务繁杂,西北军报、漕运疏淤、江南科场案……桩桩件件压在心头,此刻难得片刻松弛。
令妃手势极柔,梳齿划过发间,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,让他紧绷的额角稍稍舒缓。
殿内静悄悄的,只闻更漏滴答,和窗外隐约的风过竹梢声。
过了半晌,乾隆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意:“朕仿佛有阵子没见着小燕子那疯丫头了,她近日倒安静,没来养心殿闹腾?”
令妃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她抬眼,从西洋玻璃镜中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。乾隆依旧闭着眼,面上似乎只是寻常闲谈。
但她侍奉多年,深知帝王心性,这随口一问,未必真是随口。
略一沉吟,她手下动作未停,声音放得越发柔和温婉:“皇上不说,臣妾倒也不敢多嘴。还珠格格她……是有些日子没出来走动了。”
“哦?”乾隆眼皮未抬,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,“又闯祸了?这次是打了哪个嬷嬷,还是顶撞了哪个太妃?”
语气里带着惯常的、对待小燕子胡闹时那种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意味。
令妃心里紧了紧,知道话不能不说了。她放下玉梳,转到乾隆身前,微微屈了膝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担忧:“这回倒不是格格惹事。是……是老佛爷下了懿旨,让格格在漱芳斋静思,不许旁人打扰。”
乾隆倏地睁开了眼睛。
镜中映出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。“静思?思什么过?”他转过身,看向令妃,“为何事?朕怎么丝毫不知?”
令妃垂下眼睫:“臣妾……也不甚清楚其中缘由。只听说是前几日,老佛爷召了格格去慈宁宫说话,回来后便下了这道旨意。
漱芳斋内外都换了老佛爷的人守着,连五阿哥和紫薇想去探视,都被拦了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飞快地看了乾隆一眼,见他眉头紧锁,又补充道,“臣妾也差人悄悄去问过,只听说格格回去后便不言不语,送进去的膳食也动得极少……皇上,臣妾是担心,格格年纪小,性子又烈,这般憋着,怕是……怕是要憋出病来。”
乾隆的眉头越拧越紧。皇额娘亲自下旨禁足,还换上了自己的人看守,连永琪和紫薇都不得见?这绝非小燕子寻常胡闹能招致的惩戒。是什么事,能让皇额娘如此动怒,又如此讳莫如深,连他都瞒着?
“不言不语?膳食不用?”乾隆重复着这两个词,心中那点随意的好奇,渐渐被一层阴霾笼罩。小燕子那丫头,他再了解不过,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主儿,罚她抄书她能撕书,关她禁闭她能上房揭瓦,何曾有过这般“不言不语”、绝食自苦的时候?
除非……除非是真遇到了捅破天的大事,伤及肺腑,以至于那鲜活泼辣的魂儿都被抽走了。
想到此处,乾隆坐不住了。他猛地起身:“更衣!摆驾漱芳斋!”
“皇上,这会儿夜深了……”令妃忙劝。
“朕倒要看看,是什么了不得的事!”乾隆声音里已带了薄怒,既是因小燕子的状况不明,更是因自己被蒙在鼓里。
他素来宠爱小燕子,纵有不是,也多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,何曾让她受过这等磋磨?更何况是这般不明不白的禁足!
御驾匆匆出了延禧宫,直奔漱芳斋。夜风颇凉,吹得乾隆心头那股火气与不安越发窜动。
漱芳斋果然不同往日,宫门紧闭,檐下只悬着两盏昏灯,在风里晃悠,透着一股萧索冷清。守门的太监宫女见得御驾,唬得魂飞魄散,跪了一地,筛糠般发抖。
“开门!”乾隆不等通报,厉声道。
“皇、皇上……老佛爷有旨……”为首的太监哆哆嗦嗦,话都说不全。
吴书来上前一脚将他踹开,喝道:“皇上在此,还不滚开!”侍卫们立刻上前,将一干人等按住,打开了宫门。
院内也是一片死寂,正殿黑着,只有东边寝殿窗纸上,透出一点微弱黯淡的光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乾隆心头一沉,大步流星走过去,一把推开了寝殿的门。
一股混杂着淡淡药味和沉闷气息的空气涌出。屋内只点了一盏灯,放在远处桌上,光线昏黄黯淡。借着那点光,乾隆看到了坐在床边脚踏上的身影。
单薄,伶仃,裹在一件不合时宜的厚斗篷里,却仍显得空荡荡。头发松松挽着,几缕发丝垂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。她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。
“小燕子?”乾隆唤了一声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心头那点怒火被眼前景象冲击得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惊悸。
那身影似乎颤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,极其滞涩地,抬起了头。
乾隆呼吸一窒。
不过短短数日未见,那张原本圆润鲜活、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,竟瘦得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。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。
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,曾经亮如星子、盛满狡黠与生机的眼眸,此刻空空荡荡,茫然地望着他,像是隔着一层浓雾,好半晌,那雾里才艰难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,认出了来人。
“……皇阿玛?”声音嘶哑干涩,气若游丝。
“格格!”明月、彩霞从角落里扑出来,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,“皇上您可来了!格格她……她不肯用膳,也不肯说话,就这么坐着……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啊皇上!”
乾隆看着小燕子这副形销骨立、魂不守舍的模样,又听得宫女哭诉,心头那股邪火“腾”地又烧了起来,比刚才更旺,更烈!这哪里是静思,这分明是要把人活活逼死!
“混账东西!”他勃然震怒,厉喝声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,“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?!格格若有个三长两短,朕活剐了你们!太医呢?!为何不传太医?!”
“皇上恕罪!皇上恕罪!”明月彩霞磕头如捣蒜,“是……是老佛爷吩咐,不许声张,也……也不许轻易请太医惊动……”
“老佛爷!老佛爷!”乾隆气得额角青筋直跳,他指着小燕子,手指都在发颤,“看看!看看她都被你们伺候成什么样子了!朕把好好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交给你们,这才几天?啊?!几天就弄成这副鬼样子!你们是死人吗?!不会想办法?!不会来回朕?!”
他越说越怒,连日朝务的疲惫,对皇额娘私自处置的疑虑,还有眼前小燕子这凄惨模样带来的冲击,全都化作滔天怒火,喷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奴才。
“吴书来!”他猛地转身,眼中寒光瘆人,“漱芳斋上下所有奴才,伺候不力,玩忽职守,给朕拖出去,每人重责四十大板!发往……”
“皇阿玛!”
“皇上!”
两声惊呼同时响起。一声虚弱嘶哑,来自床上;一声仓惶悲切,来自门口。
乾隆回头,只见小燕子不知何时挣扎着抬起了手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是无力地动了动嘴唇。而门口,永琪和紫薇不知何时得了消息,竟赶了过来,此刻正仓皇跪倒在地。
永琪一眼看到床上小燕子的模样,顿时目眦欲裂,痛呼一声:“小燕子!”就要扑过去,被紫薇死死拉住,示意他皇上正在盛怒中。
紫薇泪流满面,叩首哀求:“皇阿玛息怒!此事……此事恐有内情,奴才们或也有不得已,求皇阿玛暂息雷霆,先救姐姐要紧啊!”
乾隆胸膛剧烈起伏,看着床上气若游丝、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小燕子,再看看跪了一地、哭求不止的子女奴才,那怒火烧得他心肺俱痛,却又无处发泄。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,砰然巨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骇人。
“内情?什么内情能把人逼到求死的地步?!”他厉声质问,目光如刀,刮过永琪和紫薇惨白的脸,又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宫女太监,“你们一个个,都当朕是瞎子!是傻子!是不是?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,在漱芳斋死寂的夜里,回荡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