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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局

安得慈心许

养心殿里龙涎香的清冽,压不住乾隆心头的焦灼与隐隐作痛。吴书来连滚爬地进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皇上!不好了!还珠格格她……她喝得酩酊大醉,在漱芳斋闹得天翻地覆,这会儿……这会儿不知怎的竟上了房顶,摇摇晃晃的,底下人都吓疯了!”

“混账!”乾隆拍案而起,又是惊怒又是担忧,“一群废物!怎么看的人?!” 他再也坐不住,匆匆摆驾漱芳斋,心头那点因白日应允她与永琪断绝关系而生的沉闷,此刻全化作了熊熊怒火。

还未近前,喧哗哭喊已刺入耳膜。漱芳斋院中灯火通明,却映出一片狼藉。花盆摔碎,枝叶零落,字画碎片混着瓷屑洒了一地。而最触目惊心的,是那主殿高高的琉璃瓦屋顶上,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正踉跄站着,夜风卷起她散乱如瀑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袍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落。

永琪竟也在,被几个侍卫死死拦在院中,正仰着头,嘶声力竭地喊着:“小燕子!下来!求求你,下来!危险!” 声音凄惶欲绝。

乾隆看得心惊肉跳,怒火更炽:“赛威!赛广!立刻给朕把这逆子弄下来!”

“嗻!” 两道身影如鹰隼般掠上屋顶。小燕子醉眼迷离,看见有人上来,竟吃吃笑起来,脚下虚浮地挪动:“来呀……来抓燕子呀……” 她本就醉得厉害,轻功早失了章法,在滑溜的屋脊上一步三摇,险象环生,引得底下阵阵惊呼。

赛威赛广不敢大意,谨慎靠近,趁她一个趔趄,迅捷出手,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她胳膊,将她稳稳带落地面。

脚刚沾地,小燕子便双腿一软,全靠赛威支撑才没倒下。她发髻散乱,簪子早不知去向,脸上泪痕交错,混着灰尘与胭脂(或许是 earlier 残留),一身酒气冲天,月白衣裙污渍斑斑,哪还有半分皇家格格的体统。

乾隆大步上前,看着女儿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样,想到她私自出宫、酗酒买醉、回宫大闹、飞檐走壁这一连串狂悖行径,再思及白日她那些“决绝”之语背后可能的隐情与委屈,种种情绪交织——帝王的颜面、父亲的失望、被挑战的权威、还有那丝挥之不去的心疼——最终全化为冲顶的震怒。

“你看看你!成何体统!” 乾隆指着她,厉声呵斥,声震庭院,“朕念你年幼失怙,多番包容体谅,甚至破格赐你格格尊荣!可你是如何回报朕的?任性妄为,不识大体,动辄使气,如今竟发展到酗酒闹事、飞檐走壁、惊扰宫闱!这皇宫大内,岂是你撒野的地方?朕的宽容,不是让你这般肆无忌惮、无法无天的!”

小燕子被吼得浑身一颤,迷蒙的醉眼看向盛怒的乾隆,又转向一旁满脸是泪、痛苦万状的永琪,委屈和绝望排山倒海般袭来,她“哇”地一声嚎啕大哭,边哭边喊:“皇阿玛……我心里苦啊!他们逼我……什么都拿走了!我什么都没有了!我难受!我受不了了!”

若是私下里,她这般哭诉,乾隆或许还会软下心肠细问缘由。可此刻,众目睽睽,满地狼藉,她刚刚才上演了一出“飞天大戏”,这哭喊在乾隆听来,无异于火上浇油,是恃宠而骄,是毫无悔意的狡辩!

“你难受?朕看你是快活过头了!” 乾隆口不择言,积压的怒火与某种被老佛爷灌输已久的、关于“匹配”与“责任”的考量,冲口而出,字字如冰锥,砸向小燕子,“看看你这副样子!肆意妄为,不分场合,不顾身份,心中毫无规矩体统,行事全凭一时喜怒!这般心性,这般做派——如何能堪当大任?如何能贤良淑德,成为皇子福晋,将来又如何能母仪天下,为天下女子表率?朕看你,是半点也不配!”

“不配”二字,犹如惊雷,炸得小燕子魂飞魄散。她脸上的醉意和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。她瞪大了空洞的眼睛,望着乾隆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“皇阿玛”。原来……在他心里,自己竟是如此不堪,如此……不配站在永琪身边。那些往日的宠爱纵容,此刻回想,竟像是一场讽刺的笑话。

永琪肝胆俱裂,嘶声道:“皇阿玛!您怎能如此说小燕子!她只是……”

“皇上息怒!” “老佛爷驾到!皇后娘娘驾到!”

通报声打断了永琪的辩解。只见老佛爷扶着晴儿(晴儿面色苍白,担忧地望着小燕子,又飞快瞥了一眼永琪,目光复杂),皇后紧随其后,知画也安静地跟在皇后身侧,低眉顺目。一行人匆匆而至,显然是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动了。

老佛爷扫视全场,目光在狼藉的庭院、屋顶的碎瓦、瘫软失魂的小燕子以及面无人色的永琪身上掠过,最后落在乾隆铁青的脸上,叹了口气,语气沉痛而失望:“皇帝,深夜喧哗至此,实在有失皇家体统。还珠格格她……” 她顿了顿,看向小燕子,眼神里没有太多温度,“许是旧疾未愈,又兼年少气盛,受了刺激,以致行为癫狂,失却分寸。只是,这酗酒、闹事、擅上宫禁屋顶,哪一件不是大忌?传扬出去,岂止是格格个人失德,更是整个皇室的颜面扫地。”

皇后适时上前,语气满是痛心与“公允”的责备:“小燕子,皇上与本宫待你不满,老佛爷更是多次教导。你怎能如此不知自爱,行此狂悖之事?你口口声声心里苦,可这世上谁人没有苦楚?难道都要似你这般,借酒装疯,搅得六宫不宁吗?你这般行径,莫说为皇家妇,便是寻常闺秀,也知礼仪廉耻,谨言慎行!”

知画微微抬眸,飞快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、仿佛失了魂的小燕子,又迅速低下头去,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:“皇后娘娘息怒,老佛爷保重凤体。还珠格格……或许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。只是……” 她欲言又止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不忍与无奈,“只是身为女子,尤其身处皇家,言行举止关乎重大。今日格格所为,确已远超常理,也难怪皇上与老佛爷如此震怒。五阿哥乃是国之储贰(潜在),他的福晋,将来责任重大,确需……确需德才兼备、沉稳持重之人,方能襄助殿下,安定内外。”

她的话语,没有直接指责小燕子,却句句都在印证乾隆和老佛爷的“不配”之论,将小燕子的“肆意妄为”与“难堪大任”、“不贤不得”紧紧联系在了一起,更暗暗点明了“福晋”乃至更高位置所需的条件。她温婉的姿态,得体的言辞,与小燕子此刻的疯癫狼狈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。

老佛爷深深看了知画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,随即转向面如死灰的永琪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决断:“永琪,你都听到了,也看到了。娶妻娶贤,纳福纳德。一个连自身情绪都无法约束,动辄以狂悖行径宣泄,视宫规礼法如无物,行事只凭一时冲动的女子,如何能成为你的贤内助?如何能在你身边,帮你稳定后院,乃至将来……面对更复杂的局面?今日她能为私情醉酒闹事,飞檐走壁;来日若遇国事艰难,朝局动荡,她又待如何?难道要让你,让整个皇室,都因她的‘率性’而陷入被动,沦为笑柄吗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力:“知画,出身名门,自幼熟读诗书,通达礼仪,性情温婉,行事稳重,更难得识大体、顾大局。皇帝,皇后,依哀家看,知画才堪匹配永琪,可为五阿哥福晋,将来也能担得起更重的责任。 至于小燕子……”

老佛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燕子身上,那眼神里已无半分暖意,只剩下冰冷的裁定:“既难堪大任,又不贤不得,且屡教不改,肆意妄为,今日之后,便安心在漱芳斋修身养性吧。五阿哥福晋之位,与她再无干系。”

火上浇油,尘埃落定。

乾隆脸上的肌肉剧烈跳动了几下,老佛爷的话,皇后的附和,知画的“得体”,永琪的痛苦,小燕子的不堪……所有的一切,将他逼到了角落。作为父亲,他或许还有一丝不忍;但作为皇帝,作为爱新觉罗家族的掌舵人,他必须做出最“正确”、最符合皇室利益的决定。

滔天的怒火,帝王的尊严,对失控局面的愤怒,以及对“不堪造就”的深深失望,最终淹没了最后一丝温情。

“够了!” 乾隆一声暴喝,压下了所有声音。

他目光如刀,狠狠剐过欲言又止、痛不欲生的永琪,最终定格在呆若木鸡、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小燕子脸上,声音斩钉截铁,再无丝毫转圜余地:

“传朕旨意:还珠格格言行失当,禁足漱芳斋,无朕手谕,不得出入!任何人不得再探视!”

紧接着,他转向面无人色的永琪,以及垂首恭立的知画,字字清晰,如同金科玉律:

“另旨:大学士陈邦直之女陈知画,温良恭俭,德才兼备,着指婚于五阿哥永琪,择吉日完婚,行嫡福晋礼!”

最后,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警告:

“从即日起,谁再敢提还珠格格与五阿哥旧事,或对此婚事有异议者,以抗旨论处!”

圣旨一下,满院死寂。

永琪身体晃了晃,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眼前一黑,若非侍卫扶着,几乎瘫倒。

知画在一片死寂中,缓缓跪下,姿态端庄,声音平稳无波:“臣女谢皇上隆恩,谢老佛爷、皇后娘娘恩典。” 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中,一闪而过的幽深光芒。

小燕子依旧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对这一切仿佛已失去了感知。只有空洞的眼睛里,有大颗大颗的泪珠,无声地、连续不断地滚落,砸在尘土里,晕开一个个深色的、绝望的痕迹。

老佛爷闭目捻珠,淡淡道:“都散了吧。按皇上旨意办。”

皇后扶着老佛爷,转身离去前,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小燕子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乾隆不再看任何人,拂袖转身,明黄的背影在混乱的庭院灯火映照下,显得格外孤绝而冰冷。

侍卫和嬷嬷上前,将泥塑木雕般的小燕子搀扶(或者说拖拽)起来,走向那扇即将对她彻底关闭的漱芳斋宫门。

永琪被人半强迫地“请”离了现场,他挣扎着回头,只看到小燕子被拖入门内时,那最后一眼——空洞、死寂,再无半分光亮。

宫门,在沉重的吱呀声中,缓缓合拢。

将这一夜的疯狂、泪水、决断、心碎,连同那个曾经鲜活灵动、如今却支离破碎的“还珠格格”,一同锁进了深宫无尽的黑暗里。

婚事,就此定局。

旧情,就此斩断。

未来,就此分野。

而那句“难堪大任、不贤不得、肆意妄为”的判词,如同最冰冷的烙印,深深烙在了小燕子的命运之上,也彻底断绝了她与那个少年皇子之间,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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