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后,沈鹤之照例来正院请教经义。
他进门时,楚润知正在窗下看书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神色如常地招呼:“鹤之来了,坐。”
沈鹤之行了一礼,在书案对面坐下。
他习惯性地抬眼看过去——然后目光顿住了。
楚润知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颈侧。那上面,有一道清晰的齿痕,红痕已经转成淡紫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
沈鹤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。他更知道,这个府里,没有人敢对楚润知做这种事。
除了那个人。
“润兄,”他垂下眼,声音依旧温和,只是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您的脖子……”
楚润知抬起手,下意识抚上那个位置。指腹触到那处齿痕时,他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。
“无妨,被蚊虫叮了一下。”
蚊虫。
沈鹤之沉默了一瞬,没有拆穿。
他从书箱里取出带来的文章,摊开在案上,开始请教昨日未解的经义。楚润知一一作答,声音平稳,见解精到,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可沈鹤之的目光,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齿痕。
不是蚊虫叮的。
蚊虫叮不出那样的形状,也叮不出那样的位置。
那是被人咬的。
被什么人,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才能咬到那个地方?
沈鹤之不敢往下想。
“鹤之?”
楚润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沈鹤之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那页纸已经被他揉得起了毛边。
“在下失态了。”他敛了敛神色,“方才润兄讲到‘君子之交,淡如水’,……有些走神。”
楚润知看着他,目光平静,却似乎能看穿一切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沈鹤之张了张口,那句“没什么”已经到了嘴边,却鬼使神差地变成:
“润兄,那位……少将军,对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住了口。
这话问得太逾矩了。他只是个寄居府上的教书先生,有什么资格过问主家的事?
可楚润知没有动怒。
他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语气淡然
沈鹤之的心沉了沉。他当然看出来了。从楚凌川第一次在正院门口用那种眼神看他,他就看出来了。
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。
那是……一个男人的眼神。
“润兄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
楚润知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。槐花开得正好,一串串垂下来,风一吹,便有细碎的香气飘进来。
“他小时候,”楚润知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最喜欢在那棵树下玩。有一次爬上去摘槐花,下不来了,我抱他下来,他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,说,父亲,我以后哪儿也不去,就陪着您。”
沈鹤之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时候他才到我腰那么高。”楚润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又平复下去,“一转眼,就这么大了。”
“润兄,”沈鹤之斟酌着用词,“少将军对您……您对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不知该怎么问下去。
楚润知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沈鹤之偏偏从那平静底下,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疲惫。
还有……纵容。
“他咬的。”楚润知忽然说,抬起手,再次抚上那个齿痕。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可奈何,“昨天晚上,他咬的。”
沈鹤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不躲吗?”
“躲了。”楚润知说,“没躲开。”
不是躲不开。是没躲开。
沈鹤之听出了这之间的区别。
他还听出了另一件事——楚润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像是对一个任性孩子的无奈。
又像是……
沈鹤之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润兄,”他站起身,深深作了一揖,“是我多嘴了。这是润兄的家事,在下不该过问。”
楚润知看着他,没有阻拦,也没有说话。
沈鹤之正要告退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楚凌川站在门口。
他的目光从沈鹤之脸上扫过,落在楚润知身上,然后——
定在楚润知颈侧那个齿痕上。
那个他昨晚留下的,被父亲说“疼”却没有推开他的,齿痕。
他的眼神倏地变了。
“沈先生,”他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来得真早。”
沈鹤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敌意,又看看楚润知颈侧那道刺眼的痕迹,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,像一盏不该亮的灯。
“少将军。”他拱手一礼,“在下正要告退。”
“慢着。”楚凌川挡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,“沈先生方才和我父亲在说什么?说得这么入神,连我进来了都没听见。”
“川儿。”楚润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警告。
楚凌川没回头。
他就那样盯着沈鹤之,盯着这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,盯着这个叫自己父亲“润兄”的外人。
沈鹤之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畏惧,也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让楚翊川很不舒服的东西——像是了然,又像是叹息。
“少将军,”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楚凌川的肩膀,落在楚润知身上,“润兄,鹤之先告退了。那篇文章,鹤之回去再改改。”
说完,他从楚凌川身侧走过,步履从容,头也不回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楚凌川站在原地,看着楚润知。楚润知坐在案后,回望着他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。
楚凌川的目光落在他颈侧,落在那个齿痕上。那个齿痕比他昨晚留下的更深了些,颜色也变了,从红转成紫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。
后悔?心疼?还是某种隐秘的、病态的满足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痕迹,是他留下的。
是父亲允许他留下的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他看见了。”
楚润知嗯了一声。
“您……不遮一下吗?”
楚润知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遮什么?”他说,“遮得住吗?”
楚凌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楚润知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像昨晚那样,轻轻落在楚凌川的发顶,揉了揉。
“沈先生是个聪明人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都不会说。”楚润知打断他,“倒是你——”
他的手从楚凌川发顶滑下来,落在他脸颊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下次再咬我,”他说,“我可真要恼了。”
楚凌川愣住了。
他看着父亲那双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,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快到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嗯?”
楚凌川张了张口,想说点什么,想问他昨晚那一下、刚才那句话、这个动作、这个眼神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因为他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