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凌川开始变本加厉。
那日晨起,他照例来正院请安,进门时却让楚润知微微皱起眉。
他穿着件月白中衣,外头只松松垮垮披了件玄色外衫,领口大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上几道陈年箭疤。发丝还滴着水,显然是刚沐过浴,连头发都没绞干就来了。
“怎么这副样子就出来了?”楚润知移开目光,落回手里的书卷上,“回去把衣裳穿好。”
楚凌川没动。
他就站在书案前,任由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洇出深色的印记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,“我够不着后背,擦不干。”
楚润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让下人帮你。”
“下人手重。”楚凌川走近一步,“从前不都是父亲帮我擦的吗?”
从前。
那是他十五岁之前的事了。每次沐浴后,楚润知都会亲自帮他绞干头发,再用干爽的巾子把他裹起来,像裹一只刚出生的幼兽。
可那是从前。
“你大了。”楚润知的声音淡下来,“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“学不会。”
楚凌川又走近一步,已经到了书案边上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楚润知,目光从父亲低垂的眼睫滑到抿着的唇角,再滑到领口遮掩下、那个早已淡去的齿痕。
那个位置,他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。
“父亲,”他忽然矮下身,单膝点地,与楚润知平视,“帮我擦一下,好不好?”
楚润知终于抬起眼。
他对上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、明亮,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恰到好处的期待,像一只摇着尾巴等他抚摸的犬。
可他知道,这不是犬。
是狼。
是一只会咬人、会得寸进尺、会在某个夜晚扑上来把他拆吃入腹的狼。
可他看着那双眼睛,还是没能说出那个“不”字。
沉默良久,楚润知放下书,站起身。
“巾子呢?”
楚凌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起身,从门外候着的小厮手里接过一块干爽的巾子,递到楚润知手里。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楚润知,在那个离他最近的椅子里坐下。
“有劳父亲。”
楚润知握着那块巾子,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个宽厚的背影。
中衣半湿,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那脊背宽阔而结实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薄瘦削的少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。
巾子落在楚翊川发顶,轻轻擦拭。湿发被一点点绞干。楚凌川一动不动地坐着,乖得不像话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。
父亲的手指偶尔会穿过他的发丝,轻轻擦过他的头皮。
那触感轻得像羽毛,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。
“好了。”楚润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前面自己擦。”
巾子被递回来。
楚凌川接过,却没动。
他慢慢转过身,仰起头,看着站在面前的父亲。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楚润知微微颤动的喉结,能看见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——慌乱?
“父亲,”他举起手里的巾子,“前面我够不着。”
楚润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。
落在那片裸露的胸膛上,落在那几道狰狞的箭疤上。
那些疤,是他不在的时候留下的。
他不知道他的川儿在战场上受过多少伤,不知道那些夜里他有没有疼得睡不着,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过——要是父亲在就好了。
楚润知的手抬起来。
巾子落在楚凌川肩上,轻轻擦拭他颈侧的水痕。
楚凌川一动不动,呼吸却渐渐重了。
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指隔着巾子按在他肩上,能感觉到那动作里的克制和小心翼翼,能感觉到——
父亲在发抖。
他忽然抬起头。
楚润知的手顿住了。
四目相对。
楚凌川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来不及掩饰的东西。
不是厌恶。
不是抗拒。
是……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您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楚润知打断他,抽回手,把巾子扔在他怀里,“自己擦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楚凌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腕很细,比他细一圈,他一只手就能圈住。他能感觉到那腕子底下脉搏在跳,跳得很快,快到根本不像是那个永远平静从容的人。
“放开。”
楚润知没有回头,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楚凌川没放。
他站起身,从后面靠近,近到胸膛几乎贴上父亲的背脊,近到呼吸能拂过父亲的耳廓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您刚才抖什么?”
楚润知的背僵住了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久到楚凌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听见父亲的声音——
“冷。”
楚凌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带着说不清的情绪,气息拂在楚润知耳后,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“父亲,”楚凌川松开他的手腕,却没退后,“屋里烧着炭,您冷什么?”
楚润知没有说话。
楚凌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,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、白皙的脖颈,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齿痕——
他忽然很想再咬一口。
不是生气,不是宣泄。
就是想在上面,再盖一个章。
可他忍住了。
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父亲,”他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“巾子我自己擦。您忙您的。”
楚润知顿了一瞬,终于回过头。
他看着楚凌川,看着那张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,看着那双眼睛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灼热——
他什么都没说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楚凌川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巾子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良久,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巾子里。
那上面,有父亲指尖的温度,有父亲身上淡淡的茶叶香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