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烛烧了大半截。
建国站在供桌前,火光在他脸上跳,忽明忽暗。
“你爹?”我往前走了两步,“陈金宝?”
他摇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爹叫陈继祖。”
陈继祖。
这名字我听过,在父亲留下的族谱残页上。
“族长夺金,杀守祠人陈继祖。妻携幼弟逃,弟名大牛。”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。
“你是......”
“我是你爹的亲侄子。”建国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爹陈大牛,是我叔。”
铁钎从我手里滑落,砸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
前世二十年,我跪在祠堂里擦地,他在哪儿?
“你一直知道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你知道底下埋着什么,知道我是被逼嫁死人的,知道我在祠堂里跪了二十年,你一直在哪儿?”
建国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蜡烛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那些祖宗牌位上,像一根折断的柱子。
“我回来过。”半晌,他说,“你嫁人的第二年,我回来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,”
“陈富贵在村口等着我。”他打断我,“他给我看了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建国没答,只是慢慢卷起左袖。
月光下,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疤。很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,缝得歪歪扭扭。
“他要我走。说我要是不走,下一刀就不是胳膊,是脖子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,看着我。
“他说,你只要老老实实当死人妻,能活着。我要是不走,咱俩都得死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你就走了?”
“所以我就走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我的问话,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躲了二十年。躲到县城,躲到工地,躲到煤矿,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。每年三十夜,我回来一次,趴在村后山上看,看祠堂里的灯,看你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。
“二十年。每年三十夜,我都回来。有一年雪太大,我差点冻死在山里。有一年被陈金宝发现,追了我十几里地,腿上挨了一锄头。”
他撩起裤腿,小腿上果然有个凹陷的疤。
“可我每年都来。我就想看看,你还在不在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祠堂里静得只剩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半晌,我开口:“那你今晚为什么出来?为什么不继续躲着?”
建国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陈金宝说,你快不行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他说你咳血咳了大半年,祠堂的地砖都让你咳红了。他说你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近了些。
“招娣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可你得信一件事,祠堂底下埋的东西,不止七具女婴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金条。”他说,“三十斤金条。光绪年间埋的,镇宅用的。守祠人知道埋哪儿,怎么取。陈富贵一家找了六十年,没找到。”
我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发黄的纸,比父亲留下的那些还旧,边角都脆了,一碰就要碎。
我接过来,凑到蜡烛前。
上面写着:
“光绪二十三年,守祠人陈广发,埋金条三十斤于第七柱下,以女婴七具镇之。族长得其七,守祠得其三。
守祠之法:需守祠人亲手取。外人取,必触女婴骸骨,遭阴魂缠身,七日内必死。
故族长不敢自取,杀守祠人陈继祖,欲逼问埋金之处。陈继祖死不言,妻携幼子逃。
子名大牛。”
底下一行小字,是后来添上去的:
“大牛逃出后,被陈富贵追回。陈富贵以‘义子进祠’为饵,逼大牛签阴婚契,嫁女与死人。大牛知金条所在,不敢取,恐遭阴魂反噬。临终前,欲挖金条以赎女,未成而卒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
“我爹,想赎我?”
建国点头:“他挖到第七根柱子底下,挖出了女婴骸骨。还没来得及找金条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想起春草嫂的话,“陈大牛活该,谁让他半夜去挖祠堂”。
父亲不是病死的。
他是吓死的。
被那七具女婴的骸骨,活活吓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