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下葬那天,下着小雪。
村里人来得不多,陈富贵没来,只派了他儿子陈金宝来盯着。
棺材抬进坟地,土一锹锹盖上。我站在边上,看着那堆新土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父亲的遗物,我翻过了。
没几样东西:一身打补丁的衣裳,一双露了脚趾的棉鞋,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。
还有一个小油纸包,藏在炕洞里最深处。
我打开看过。
里面是一张收养字据,一张阴婚契约,还有一页发黄的族谱残页。
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残页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已经淡得快看不清:
“继祖兄告诉我,第七柱下有东西守着,不能动。我没敢挖,只埋了那孩子。”
孩子?什么孩子?
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突然快了。原来父亲早就知道金条的位置,但他没挖,而是埋了什么东西,或者说,埋了谁?
我忽然想起春草嫂的话:“你爹临死前,从祠堂底下挖出来的……”
挖出来的,是那块玉佩。可玉佩是我出生就带着的,怎么会埋在祠堂底下?
不对,时间对不上。父亲挖玉佩的时候,我早就被抱养了。那他挖的,究竟是谁的玉佩?
我把那页残页收好,没对任何人说。
下葬完,陈金宝走过来,叼着烟,斜眼看我:
“陈招娣,你爹欠的那五万,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吐了口烟:“别想着赖。祠堂的钱,赖不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。
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看向远处的祠堂。
青砖灰瓦,静静立在那里。
雪落在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陈金宝,”我忽然问,“你进去过吗?祠堂底下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只是一瞬,但足够我看清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踩灭,“祠堂底下能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想问问。”
他盯着我,眼神阴晴不定。
半晌,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
“陈招娣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爹就是太能打听,才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突然闭嘴。
“才怎么?”
他没答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指着我说:“别瞎打听。祠堂的事,轮不到你管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雪越下越大。
我低头,看见他刚才站过的地方,雪地里落了个东西。
一个小纸团。
我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你爹埋过东西。在第七根柱子底下。”
第七根柱子。
祠堂正殿,最里面那根。
前世我擦地擦了二十年,每天从那根柱子前经过。
它比其他柱子粗一圈,漆成暗红色,上面刻着花纹。
我从没想过那底下有什么。
当天夜里,我去了祠堂。
雪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青砖地上,惨白惨白的。
祠堂门上了锁,但我有钥匙,父亲留下的,在一堆破烂里翻出来的。
锁是老式挂锁,一拧就开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我闪身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祠堂里阴冷刺骨。一排排祖宗牌位立在供桌上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不知多少年没清理过。
我绕过供桌,往里走。
站在第七根柱子面前,我才发现不对劲。
底下的地砖,颜色比旁边的深。
不是新旧那种深,是渗进去的深,像有什么东西,从底下往上洇,洇了几十年,洇进砖缝里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地砖。
底下是空的。
心跳突然快起来。
我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铁钎,春草嫂男人打家具用的,我借来一直没还。
撬第一块砖,碎了。
撬第二块,松动了。
撬第三块,
“吱呀”。
祠堂门开了。
我猛地回头,手攥紧铁钎。
月光里站着一个黑影。
是建国。
他看着我,哑着嗓子说:“招娣,别挖。”
我攥紧铁钎:“为什么?”
他低下头,半晌,才开口:“因为埋那东西的人,是我爹。而且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恐惧,“你爹不是病死的。他挖到这里的时候,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消失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