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我一直没睡。
父亲的灵前,蜡烛烧到后半夜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我没再点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
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欠条。
右下角的折痕,那个“埋”字,是父亲用指甲刻的,他临死前,想把什么告诉我。
窗外有动静。
我起身,掀开帘子一角。月光里,一个人影从祠堂方向走过来,走走停停,像在躲什么。
是陈金宝。
他走到家门口,没进去,在墙根站了一会儿,往我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钻进巷子里。
这么晚了,他去祠堂干什么?
我放下帘子,脑子里忽然想起前世的事。
有一年三十夜,我趴在祠堂后窗看过他们分胙肉,陈富贵念完捐资名录,一沓沓钞票装进黑布袋子,陈金宝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袋子,像狼盯着肉。
那时候我以为跟我没关系。
现在我知道,有关系。
祠堂底下的东西,他们找了几十年没找到。父亲知道在哪儿,所以他死了。
天亮前,我起身去了祠堂。
祠堂在村东头,青砖灰瓦,比村里任何房子都气派。
门口立着一块木牌,白底黑字:“女眷与狗不得入祠”。
我站在牌前看了很久。
前世我每次路过这块牌子,都低着头快走,生怕冲撞了什么。
现在再看,只觉得可笑。
我绕到祠堂后面。
后墙根有一片杂草,半人高。
我拨开草,看见几块去年“修缮”时换下来的旧砖,胡乱堆在这里,还没来得及拉走。
修缮?我冷笑。
前世我擦地擦了二十年,每年都听说“要修祠堂”,每年都收捐款,可这祠堂越修越破。倒是陈富贵家的房子,从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。
那些钱,从来没进过祠堂的账。
我蹲下来,一块块翻那些碎砖。
翻到第三块,手停住了。
砖缝里嵌着什么东西。
一小截,白白的。
我捡起来,对着晨光看。
竟然是骨头。
细细的、弯弯的,婴儿的指骨。
我把骨头攥在手心,攥得掌心发疼。
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猛地回头,没人。
只有风吹过草丛,簌簌响。
可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,用石头压着。
我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祠堂底下有东西,不能挖。”
我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纸角沾着一点泥,是新鲜的,带着草腥味。
放纸条的人,刚走不远。
我攥紧纸条暗想,不管你是谁,我会找到你。
天刚蒙蒙亮,村里还睡着。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垛上跳,叽叽喳喳。
谁放的?
他说的“不能挖”,是怕我挖出什么?
还是,他自己怕什么?
我把那截指骨和纸条一起揣进口袋,往回走。
走到家门口,看见春草嫂蹲在墙根,缩成一团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半边脸肿着,眼角青紫一片。
“招娣,”她小声喊,“我......我想找你借点盐。”
我没问她的伤。村里女人挨打,家常便饭。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她跟进来,坐在灶台边,低着头不说话。
我给她倒了碗水,又抓了把盐,用纸包好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忽然抬头看我:“招娣,你爹......真是病死的?”
我手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她往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昨儿个夜里,我家那口子喝多了,说胡话。说什么‘陈大牛活该,谁让他半夜去挖祠堂’......”
她说到一半,不敢说了。
我盯着她: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……说祠堂底下那东西,谁挖谁死。”
春草嫂说完,把盐揣进怀里,起身就走。
春草嫂走到门口,又回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招娣……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我手里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块玉佩。青色的,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“招娣”。
我的手猛地一抖:“这是我爹的?”
春草嫂摇头:“是你爹临死前,从祠堂底下挖出来的。他让我藏好,说这是你的。”
我盯着那块玉佩,脑子嗡嗡响。
我的?这不是刻着我的名字吗?为什么说是我的?
春草嫂压低声音:“你爹说,这玉佩不是他的。是你被抱来的时候,脖子上挂着的。”
她说完,我一把拉住她:“等等!他有没有说,是在哪儿抱的我?河边?哪条河?”
春草嫂摇头:“他没说。只让我把这东西给你,说你以后用得着。”
“用得着?做什么用?”
她已经挣开我的手,跑远了。
我站在原地,攥着那块玉佩。
我叫招娣。
可这玉佩上,刻的也是招娣。
那到底……谁才是招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