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过一回。
死在三十岁那年冬天,死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,死前听见村长陈富贵对儿子说:
“她快不行了。明天一早,来收尸。”
再睁眼,我回到十四岁。
父亲陈大牛的尸身停在灵堂,蜡烛刚点上半截。
陈富贵站在我面前,递过来一张泛黄的欠条:
“招娣啊,你爹欠的五万香油钱,你看......”
五万香油钱,我太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那是三年前,陈富贵挨家挨户收“修祠捐款”,说每家分摊五千。
我爹掏不出来,陈富贵就让他打欠条,利滚利,三年就滚成了五万。
这一次,我发誓决不再忍。
我伸手接过欠条。
然后掏出手机,对着他的脸按下快门。
“咔嚓”。
他愣在原地:“你干啥?”
我没回答,低头看着那张欠条。
纸是旧的,边角发黄,但上面的字我太熟悉了,
前世我跪在祠堂里擦地二十年,这张欠条被他捏了二十年。
可这一次,我看见了一个前世忽略的细节。
欠条右下角,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折痕里藏着半个模糊的字,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,又被小心地折进去藏起来。
我把欠条凑近蜡烛。
那是一个“埋”字。
我盯着那个字,手指按在折痕上。父亲临死前,手边没有纸笔,只能用指甲在欠条上刻字。
刻得这么深,一定用了很大力气。他想告诉我什么?埋什么?在哪儿埋?
我把欠条折好,贴身收起来。
我抬起头,看着陈富贵。
他也在看我,眼神阴冷得像要吃人。
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陈村长,”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,“这钱,我不还。”
他眯起眼:“不还?这是你爹签字画押的。”
“我爹签的是阴婚契约,不是欠条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,那是刚才陈富贵递欠条时,一并递过来的。
一张泛黄的阴婚契约,上面写着:将陈招娣许配给陈铁柱,活是陈家的人,死是陈家的鬼。
“这张契约,”我把纸举起来,“我爹签的时候,怕是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吧?”
陈富贵脸色变了。
我继续说:“我爹斗大的字不识一筐,您念给他听,说这是‘义子进祠堂’的文书。他信了。可这上面写的,是把闺女嫁给死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您用‘死后有人摔盆’当诱饵,骗不识字的穷汉子签卖女契。这叫什么,陈村长?”
他盯着我,眼神阴得能滴出水。
灵堂门口,几个族老面面相觑。
目光扫过门口,人群边缘,有个人影靠在墙根阴影里,看不清脸,只看见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等我要细看时,他已经转身走了,消失在巷口。
我没在意,只当是哪个来看热闹的外村人。
我转身,走到父亲的棺材前。棺材是薄板钉的,漆都没上全,边角还露着白木。
父亲躺在里面,脸黄得像蜡,眼睛闭着,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死都没死舒坦。
我看着他,死前那根从砖缝里伸出的婴儿指骨,又在眼前晃了一下。
我甩甩头,把它甩开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“招娣。”
陈富贵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他站在我身后,压低声音:“你爹欠的钱,你打算怎么着?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今年三十夜守岁,我要进祠堂。”
他一愣。
“荒唐!”一个族老跳起来,“女人进祠堂?祖宗要降灾的!”
我没理他,只盯着陈富贵:“我进去看看,那底下到底有什么。”
陈富贵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只是一瞬间,但他眼神里那丝慌乱,我看见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笑了笑,“就是好奇,祠堂底下,埋的到底是祖宗,还是别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