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晚了,他还是来得太晚了。
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,严胜心想着。凌晨的冬季,山里下起暴雨,水流如注,冲散了一切,什么血水、尸体、狂风过境后的枯枝败叶,连带缘一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也渐渐淡去,只有一件红衣破破烂烂,日纹金线,依稀能看见主人生前的尊贵。
那是缘一的外衣,严胜知道。
他紧紧盯着那件红衣,盯到不知不觉间,血丝爬满了双眼。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在他预料之外,臆想中的缘一理应独坐明堂,高高在上,要的什么统统唾手可得,何曾有过如此落魄?
是无惨将他逼入这个境地的,严胜认出来了,这里有无惨的阵法残余,而真正让严胜心头发紧的是,他感应不到缘一的灵力,仿佛这个人就此从天地间完全蒸发,或者说,是死了。缘一的死亡比落魄更让严胜难以接受,大雨中他连伞也不记得要遮,曾经严苛要求的什么仪态,什么端庄悉数化作泡沫,严胜沉默着抬起手,紫色魔气在指尖翻涌,一笔一划写出最平和的质问,捻起传音咒寄给无惨。他又在雨中站了许久,一刻钟、两刻钟,他记不清多久之后,无惨的回音终于迢迢传来,说缘一甫入渡劫期而身死,他重伤休养。
啊,缘一死了。
他第一次经历生死白事还是和缘一一起,在母亲的葬礼上,严胜身为长子扶棺在前,缘一缓缓跟在后面,父亲要照顾宾客,便留下两个十岁大的孩子彼此相依。严胜牵着缘一的手长跪祠堂,人来人往中怕他走丢,就抓得很紧。严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垂着头死死忍住不肯在颊侧滑落,父亲来时早有规训,不许他流露出哪怕一点脆弱,缘一则抬起头,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是淡漠看着,好像棺椁里躺着的那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,他也只是被请来旁观他人生死。他那时就在想,比起自己,缘一或许才是父亲理想中最完美的儿子,强大,淡然,沉稳,小小年纪便是如此。他耳边挂的日轮耳饰,还是母亲为他祈福所做。缘一和母亲生活的时间最久,他和母亲的感情理应最深刻。
对母亲尚且如此,何况他这个兄长呢?
而事到如今,那个陪他走过生死白事的人也不见了。
严胜在一片安静中认清了这个事实——缘一已经逝去,死人是无法被超越的。他决意要追逐一生的人已立于不败之地,说不定此时正在鬼门关前嘲笑他的挣扎与无力。继国缘一,就那么死去,甚至是死于渡劫期的虚弱,死于无惨的趁虚而入,他这世人,再也无法堂堂正正赢过缘一,永远只是弟弟天赋光芒下的缩影,永远、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救赎。
这又算什么呢?
严胜拧起眉心,忽然间,心头汹涌而出的愤怒裹挟悲恸,席卷着将他拍上岸头。继国缘一,你死于天灾,死于病疫,死于命中注定的诅咒都随便你,但你怎么敢,在渡劫期死于别人手里?
你怎么敢擅自剥夺我追逐你的权利!
雨水惹湿了严胜的头发滑过鬓角滴落在地,他面上冷的热的分不清泪和雨,心里爱的恨的统统纠葛到一起,像理不清的毛线缠成一团,看不见线头藏在哪里,感情的尽头又在哪里,乱糟糟得不到一个好结果,织不成一件棉衣。红棕色发尾贴在鬓边,一缕一缕,有失得体,然而这样的哭法已是老天给他的最大体面,泣音微弱,掩盖雨声中,泪水汹涌,混着雨水淋漓。严胜低下头,透过水洼瞧见那张面庞和缘一别无二致,头一回,他有了画上斑纹的冲动。
遮去旧的,画上新的,丢下作为严胜的那部分,全心全意变成缘一,如此假装缘一没有离去,如此证明他依然可以“成为缘一”。
多么可笑,多么荒诞不经。
继国严胜,你这辈子,也就这种方式能赢。
最近不知道是怎么,继国严胜不理睬他。
无惨静坐在洞窟中休养生息,身旁是沉默的珠世在给他配药调理,数粒深棕色小丸被装入白玉药瓶,仅是如此尚且不够,他需要血肉续命,需要吃很多活人来填补身体的亏空,在这个节骨眼上,失去继国严胜无异于雪上加霜。
难道就因为继国缘一?
他念及那天夜里,他在慌不择路中告诉继国缘一,生死阵早已被他根植在山体,强行杀他毁去阵眼,只会惹得山崩地摧,彼时山脚下那些尚在睡梦中的无数村民将会因此丧命。继国缘一也真不愧为悲天悯人的“神子”,一时就没有下杀手。
什么神子,也就他哥愿意相信。
这分明就是个怪物,怀揣着绝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。
无惨攥着拳头,想起继国缘一那张镇静自若的脸,明明还身处脆弱的渡劫期,却依然强大,依然无法打倒,最后分神的瞬间竟然是闪身中掉了一根竹笛。真是好笑,这唯一的破绽被自己紧紧抓住,生死阵里狂风大作,竹笛卷进风里吹响了音孔,呕哑嘲哳的声音从中传出,那本就是支粗制滥造的笛子,能发出这么难听的笛音也挺稀奇。而继国缘一没有犹豫就飞身闯进风里,伸出双手将竹笛扑落,护在怀里。大风呼啸着化为片片无形的刀刃,即刻把他割得遍体鳞伤,筋脉寸断,血水一蓬一蓬自伤口处喷溅,他摔到地上打过几个滚,跪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拿出竹笛,挽起还算干净的衣领细细擦去浮灰,然后才是自己嘴角的血迹。
直到那时,无惨才从这波澜不惊的人眼底看见一丝情意,那是种......珍若生命的感情,让人幸福,让人沉重。他回想时几乎要笑出声,继国严胜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被人如此珍视,因为继国缘一已经死了,在他的见证下,筋脉尽毁,无灵无气。
无惨不得不收回最初那句话了,原来继国缘一不是毫无波澜的人,在严胜的事情上,他表现得比他们共同的父亲还要关心。
真是稀奇,怪物也会有感情?
珠世在奉药之后就自行退下,无人可见的地方无惨眯起眼睛,红色的眸光在暗处危险地发亮:啊,归根结底,有没有感情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?
继国缘一死了,他第一时间就是选择逃跑,跑得越远越好,甚至没有吃掉。他的尸体一定很补吧?太可惜了,只能留给继国严胜。
事实上,就连严胜也没有见到胞弟的尸体。
缘一的气息荡然无存,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,从现场残留的惨烈痕迹来看,他这个渡劫期的剑修完全没有存活希望。毫无疑问,他已死了,尸体或被无惨吞噬。严胜这样想着,他慢吞吞走在路上,没有御剑也没有传送,他用双脚在走,这对于修士来说是浪费时间,而他现在就想这样。
没有缘由,只是走着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,好像自从缘一的天赋被开发出来以后,严胜总要求自己要争分夺秒,他开始早起晚睡,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少,赶路的脚步越来越快,即便如此,他仍然追不上缘一。现在连死亡也追不上。
缘一永远是说走就走,从不等谁。
他也......不是例外。
思绪凌乱纷飞,严胜的心脏抽痛了一下,像被一根细针扎穿,疼痛由利转钝,密密麻麻将他包围。嫉妒之下,更隐秘的情感开始疯狂抽枝散叶,从未占有过对方的不甘之火在心底熊熊燃烧,严胜张开嘴,喉口宛如塞入大团棉花般哽塞难言。
他看着眼前慢下来的风景,却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身影。沉默之中他开始绝望地意识到他完蛋了,为了追逐缘一这个执念他早已摈弃一切而堕魔,什么继国家什么正道身份都被抛却,现在连缘一也离他而去,能追逐的只有胞弟留在他梦中那一缕弥散的泡影,一片消失的衣角。穷尽一生,不过如是。
缘一,
自你死后,我便再无死得其所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