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一在一片迷雾中醒来。
他睁开眼,首先看见氤氲雾气在山林中泛白,有个小小的身影背对他站立,听见他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而转过头来,是七岁的严胜,被父亲训得鼻青脸肿,还拿着风筝。
“你是谁?”严胜开口问道。
缘一心头一紧,跌跌撞撞快步向前,他张口想说我是缘一,我是您的弟弟,可喉咙仿佛被糊住一般哑然无言,只有双手无措地比划着什么。好在随着距离的接近,雾气朦胧散去,严胜终于将他看清。
“啊,是缘一!”看着兄长高兴地叫出了声,缘一茫然瞧向自己的手,那是一双同样属于七岁孩子的,稚嫩的双手,还没有练出满掌的茧子粗糙,只会握风筝的线轴,不会握剑。
我——
缘一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,想说兄长我们不要在这里了,兄长我们走吧,去一个没有人会苛责我们的地方,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他张大了嘴,喉头堵塞,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反倒是严胜,牵起他的手安慰般抚摸着。
没关系,都没关系的,严胜笑了,笑起来牵动腮边紫红色伤痕一抽一抽,他转瞬间收了笑容倒吸一口气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都没关系的,”严胜弯起眉眼最终说:“哥哥一点也不疼。”缘一听得眼眶发热,两双幼稚的手交叠到一起,裹着那只小小的纸风筝。父亲是拿着皮鞭笞责的,一鞭一鞭打得严胜皮开肉绽,浑身是伤,尽管没有伤及筋骨,但这种程度的外伤对七岁孩子来说还是太疼,风筝被他压在身下保护得完好无损,像缘一的童年......那么天真。
兄长总是这样,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去掩饰自己最流脓流血的伤口,从来不让他知晓,从来不让他......和他共同承担。
为什么呢?
兄长大人,明明缘一也只是想和你站在一起而已。
握着严胜的那双手愈发紧了,执着于说出什么的缘一死死看着严胜,似乎是瞧出缘一的执拗,严胜反过来又摸了摸他发顶,道出父亲将要带自己离开的事实。哥哥要去哪里?缘一几乎下意识发问,没有声音,只余下双唇一翕一合。
“去堕魔。”严胜静静道。
缘一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,凌乱的思绪像瀑布般奔涌,他扣住严胜的手,连风筝的竹骨都攥得嘎吱响。“缘一,”严胜皱起眉,颇为不适地动了动,唯独这次缘一没有放开他,反而攥得更紧了,缘一说不出话,抬头却是好一阵泪眼婆娑,豆大的热泪自眼眶处滚落,严胜看愣了,这是生平第一次,他看见缘一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。而缘一只是牢牢抓着他,摇摇头,不肯放手。
兄长会是自愿的么?这其中是否有父亲的逼迫?父亲这样做过很多次,从阻止兄长来找他玩耍开始!
兄长,兄长大人,哥哥,严胜。
我们不要在这里,跟我回去,躲到七岁那年的风筝下,不要被命运找到,好不好?
可命运总爱捉弄,缘一还来不及阻止,严胜的身影在此时消失,迷雾散尽,他眼前哪还有什么山林,入目所见分明是粗制的房梁和屋顶。
这是山脚人家的屋子。
缘一花了半会才缓过神来,如今这具身体筋脉寸断,所剩无几的灵力在体内乱窜,激起潮水般的剧痛一波一波,连呼吸都费力,更别说下床了。也幸好是在渡劫期,换做平常,汹涌而出的灵力早已让他爆体而亡。
那场与无惨的战斗力他凭借体能支撑了整夜,终究是换得双双重伤,原本打算要将对方消耗到底的计划完全棋差一着,差一点,他就差一点。
此等殃民的祸物绝不可留……但兄长,兄长如今就跟在他身边。
似乎是想到了某个深埋心底的名字,缘一思绪万千,心潮激荡,化作满口新血奔涌心头,哇地一声吐了。有人匆匆推门而入,端着破洞的热毛巾和木盆却吓了一跳。
“啊!你醒了!”
这声音听起来是个敦厚人家,伸手为他擦拭的动作也轻柔,小心翼翼避开了脸上所有擦伤,血色在盆中肆意晕染。缘一缓缓开口,问道:“你是谁?这是哪儿?”
来人就此絮絮叨叨讲着,说他名为灶门炭吉,是这山脚下砍柴为生的卖炭翁,养了一家子老小,这山头昨夜风大雨大,还烧起猛火,村里人半夜醒来,只当是神仙打架,他存了好奇心要去看看真假,只好趁凌晨雨势小些上了山,不想能背个活死人回来。炭吉一口气说去许多,并坚信缘一就是昨夜扼住山火的仙人、恩人。是了,缘一身上即便只剩一件里衣那样狼狈,这料子也是绝好,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仙门子弟。恩人有难,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帮上一帮。
听罢之后,缘一眨了眨眼,没说话。昨夜的对峙,风雨雷电俱来,五行能量大盛,即便这样他也没有输的理由,因着他有许多个机会能一击毙命,与其说败给无惨,不妨说是败给他的阴险狡猾——竟能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开启这场谈判,如此奸诈之人!
当下的身体条件已不允许他有多余动作,闭气蓄养是唯一选择,但不是最终结果,他需要再养筋脉,期间花去几十年光阴也不一定。
缘一静了又静,问炭吉:“你们当地,可曾有什么莲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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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人的心思着实难猜,搞不懂,他搞不懂!
炭吉吭哧吭哧挑着担子走在市集,想起缘一在得知冬天没有莲藕之后那小小的惊讶声,原来天底下竟有人连作物生长的常识都不知道,该说不愧是高门大户出身吗?
不过,照做就可以了吧?
他拿着缘一那件洗净后的里衣,兜兜转转卖了个好价钱,才得以赶到这集市上给他买莲藕。想想也是,不应季的蔬菜瓜果价格总是贵,灶门家负担不起,而这人身上就这一件贵重东西,此时不卖,更待何时?卖来的五十两纹银揣在胸口,有小半都换成了这担上挑的莲藕,邻里问起来,炭吉也只好打着哈哈说是准备做腌菜,说小孩闹着要吃,实在无法!
家门里那位卧病在床的“小孩”全不知情。
炭吉出门前特意叮嘱家人不要叨扰他养身体,缘一也只能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,感受灵力在体内乱作一团,筋脉默不作声地持续断裂,像是血肉被人生生撕扯开来,血管迸开,血水横流。而事已至此,缘一仍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啊,还是搞砸了呢。
没有见到兄长,没有杀死无惨,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。自己还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,闭气蓄养,不得不用莲藕修复筋脉,也许要花去几十年,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呼吸还在,生命还在,远不到身死的时候。
兄长。
他在心底反复咀嚼过这个字眼,闭气之前他就全然感应不到兄长的灵力,无惨应该将他藏在自己秘制的阵法里,闭气之后更是如此,何况严胜已经堕魔,昔日灵力气味将愈发淡去,换做魔气渐浓。
兄长。
粗布麻衣裹着竹笛硌在心口,那是炭吉的衣服,小了好几个码,他穿在身上短手短脚,令人啼笑皆非。心房被酸涩的滋味充斥,缘一闭上眼,严胜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陌生热意冲上眼眶,熏出滚烫水滴一颗,悬在眼尾将落不落,蒸得他眼睛发红。许多年后,他才明白那就是流泪。
兄长,我该怎么做,才能离你再近一点?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一片紫色衣角无声无息掠过窗前,行路匆忙,仿佛只是个借路下山的客人,来不及掀窗看过一眼。两颗心,两个人,就这样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各自错过,心里装着彼此,没有机会言说。
是命运的捉弄?还是天意如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