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父亲的滋味,很不错。”
无惨眯起眼睛看缘一,他此时还怀带着戏谑的心情,他根本不打算和缘一说实话,回答自然也是牛头不对马嘴,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人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颤栗,那是种无可比拟的力量和碾压,足够让他相信眼前人当真无所不能,足够让他......怀抱莫大恐惧度过余生。
父亲亦是强大的修士,无惨吞噬了他的血肉,吸食了他的修为,这是父亲和无惨谈判时唯一能拿出的筹码,几十年人生的终究织做他人嫁衣,灰飞烟灭。
“我兄长在哪里?”
缘一并不关心父亲的生死,因着父亲也从未真正关心过他。不愿和无惨多周旋,索性把问题又复述了一遍,他握住剑柄的那只手分明用力到指节发白,一片沉静中却全无杀意。
对上这样木然的人无惨总觉得没意思,他想着:比起这个看起来毫无波澜的弟弟,还是严于律己的严胜更有趣。
真是索然无味。
无惨从尸堆上跳下来,昂起下巴睥睨着,墨色织金的衣袍垂在血泥中,随着他的步伐簌簌作响,他口中吐出的字句比刀剑还要杀人诛心:“啊,你兄长并不想见你吧?真是可悲,连我这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知道呢。”
“拟胸口藏的那支竹笛,你吹过吗?没猜错的话上面有严胜的灵力吧?严胜还肯理你吗?”
缘一呼吸一窒,握住剑柄的那只手有过一瞬颤抖,只是很快又沉稳下来,还没等他张口,无惨那毒蛇般咝咝的语气泄在耳边:“不如我就在这里把你吃了,黄泉路上还能和你父亲做个伴,如何?”
脚下紫色阵法在月下发出幽光,尸体腐败的气味瞬间浓烈。下一秒,他口中毫无波澜的人就凭空消失,一道炽热的剑气自身后劈来,携着炎光在空中划出漂亮圆弧。
无惨是阵修,缘一曾在产屋敷当主口中听过他的血鬼功,那是种食旁人血肉以固命,纳他者修为以浩瀚自身的邪功,被他辅以阵法,杀伤力无与伦比。天地之气供他调取,五行能量强行扭转,阵修布阵固然是费力的事,但在自己的阵法中,他几乎无敌。
何况还有这新鲜的,热乎的三千条新死的生命,预备为他冲锋陷阵。
无惨游刃有余地侧身躲过,看那剑的主人长身玉立,烈日炎光于月下闪耀似流火,烧开金色日纹勾勒出剑身的弧度,他面无表情地抬手,甚至无需拔剑,数道恢宏剑气自缘一周身蓬勃焕发,凌厉而去,尖啸着破开空气勠力向前,劈开的树干齐齐塌下,一片凌乱中,无惨的身影鬼魅般消失,又鬼魅般出现,狼狈躲藏中还粘上了落叶几片。
无惨咬牙:“你这个怪——”
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我兄长在哪里。”
缘一打断话语,清晰字句滚出唇舌,那把如阳似火的剑锋横在身前,月光冷冷洒下,折射出漂亮银辉。
“......到黄泉路上和那三千幽魂说去吧!”
无惨看着他额角快要成型的斑纹,在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继国缘一远比外界传的更恐怖更强大,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开始在五脏六腑里蔓延。阵光大盛着照开月色,无数黑色的浓稠的犹如血浆般的东西从地里溢出,争先恐后裹上对方脚踝,却在顷刻间被剑锋削下,赤红剑气烫缩了触手。无惨狠狠蹙起眉头,黑水翻涌着堆积在缘一身后,咆哮间要将他吞噬腹中,而缘一只是站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兴奋,惊恐,凝重,轻松,这些常人该有的情绪他都没有,像一潭秋水,过早地陷入了沉寂,以至于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也显得相当平静——不,对他来说,远不到性命攸关的程度。三尺长剑自他手心脱落,剑随心动,轻轻的,无视了身后的黑水于吐息间直取无惨面门。
缘一就是这样,永远能看到最核心的东西,永远知道什么是关键。
无惨瞪大双眼,急急后撤的步伐迅疾又灵敏,步步都踩在对方预料之中,剑锋像是长了眼睛紧紧追着他,就在快要劈开他脑袋的那瞬间,毫无征兆地,它停下,然后哐当落地,再也没有动静。斑纹在缘一额边生长,浮现,仿佛一幅画渐渐被勾勒,被补全,只差最后一笔。
他进入了渡劫期,在这个要紧关头。
无惨先是愣了,随后放声大笑。渡劫期!渡劫期的修士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,真是天助他也,继国缘一今夜必死无疑!修仙界历来最有天赋的人将要陨落,杀死了他,那群正道人士想必更是胆战心惊吧?
正派人士里,还有什么能比继国缘一更强大的存在呢?如果连继国缘一都死在这里......从今往后,再无人能威胁到他。
剩余的灵力不支持缘一再御剑,他在波澜不惊中接受了这个事实,渡劫期的难捱在此刻显露无疑,缘一的身影动了,行步流洒,满地血泥中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足迹,更没有杀意,像一阵轻巧的微风掠过,只在一瞬间,地上的剑被人悄无声息拾起。无惨的面目淹没树林间,随之变幻的阵法中挥舞着无数条锁链,试图将他就地绞杀。
十方生死阵,內阵献祭,外阵存活,內阵脱逃,外阵献祭。
缘一只在书籍里看过的古阵法真就被无惨做了出来,他并不修阵法,此刻却清楚地看见无惨就是阵眼,不是明白,不知知悉,而是“看见”,看见所有的阵法变幻全部只维系无惨一人,看见他每走一步,阵光就开始流转。无惨把阵眼放在自己身上,他有自信认为自己是绝对安全的,只不过因为继国缘一的存在,现在不那么绝对了而已。
显然他已自信过头。
与严胜截然不同,缘一的强大之处并非在于修为,而在于看待,那双与生俱来的双眼总能站在非凡角度看破世上玄机诸多,所以他最沉默,最耀眼,最与众不同。严胜的强大之处在于日积月累,水到渠成,这是一种......不到最后就看不出深浅的天赋,所以严胜最深沉,最厚重,最不被触摸。
严胜总以为缘一是离众生最远的那个,因此心中笃定缘一就是神之子,实则不然,追寻武道纯粹,追寻缘一的他早已决定抛弃属于人的那部分,一味只是成仙修神。三餐饱饭,衣食住行这些离他都太远,远到严胜辟谷许久,忘记和母亲吃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。
缘一提起刀,追着无惨的步伐快到毫不讲理,他断定既然对方不愿意交代兄长的行踪,就地斩杀也无不可。他的刀锋敦实且绚烂,一刀破开山雾时还沾带有红光烈烈,雾中金色符光大盛,无惨画符的手撑在地上,那些死去的修士们随即摇摇晃晃站起,残肢败体,转过身面向缘一的动作也一顿一顿,在本就血腥的场面下竟没有丝毫违和。
无惨的驭尸咒。
三千人放在哪里都是一支足够强大的有生力量,但对缘一来说,没有用。
他甚至无意和尸体们过多纠缠,失去大部分灵力然而他的速度依然够快,一剑挥斥下连月光都压在刃下生生砍碎,借着树干掠上枝头的脚步太干脆,剑锋是照拂长夜的第一缕破晓之光,飘飘然斜在颈侧时无惨只来得及瞪大双眼,慌乱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杀了我,横亘这半座山的生死阵就自行崩毁,山脚下所有的百姓——”
一个都别想逃。
缘一的剑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