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泉州。
海风咸湿，带着腥气。码头上千帆林立，番船、福船、广船...形制各异。皮肤黝黑的船工吆喝着，搬运货物。远处市舶司衙门破败不堪，墙皮剥落，门可罗雀。
我带着贾琏、郑明、苏婉，还有女塾挑选的八名优秀学生——她们将参与市舶司筹建，这是皇帝允诺的“女官”历练。
泉州知府姓王，是个精干的中年人，早得了朝廷文书，恭敬相迎：“下官已备好住处，夫人一路辛苦。”
“王大人不必客气。”我直接道，“先去看看码头、番坊。”
码头比想象中繁华。不仅有中国商船，还有波斯、阿拉伯、南洋来的番船。货物堆积如山：香料、珠宝、象牙、犀角、苏木...运出去的则是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
番坊在城南，聚居着数百番商。他们建了清真寺、教堂，穿着异国服饰，说着古怪语言，却与本地人相处融洽。
“泉州开海时，岁入关税曾达百万两。”王知府叹息，“自海禁严后，番商渐少，如今岁入不足十万。”
“若重启海禁，大人以为如何？”
“利大于弊。”王知府直言，“但需防倭寇。前些年，倭寇猖獗，劫掠沿海，朝廷才严令禁海。”
“倭寇之患，禁海可解？”
“不能。”王知府摇头，“倭寇多是日本浪人、中国海盗勾结。禁海，苦的是正经商人，反让海盗垄断私贸，获利更丰。”
我记下。这与现代研究相符——海禁催生走私，走私滋养海盗。
考察三日，心中渐有轮廓。这夜正在驿馆整理笔记，忽闻外面喧哗。
“走水了！番坊走水了！”
推窗望去，城南火光冲天。我们急忙赶去。
番坊已乱作一团。火是从一座波斯商栈起的，风助火势，蔓延迅速。番商们哭喊着抢救货物，本地百姓也帮忙提水救火。
混乱中，忽听有人喊：“是女塾的人放的火！她们反对开海！”
我心中一凛——栽赃！
果然，几个番商怒目而来：“你们汉人欺人太甚！”说着便要动手。
贾琏带护卫挡住。我高声道：“诸位！火从何起，尚未查清！女塾是来助开海的，为何放火？这定是有人挑拨！”
一个老番商挤过来，用生硬的汉语道：“我看见了...放火的人，往那边跑了！”他指着城西。
“追！”
追至城西破庙，果然抓到三人。他们不是番商，也不是汉人，穿着倭寇常着的短打，腰间佩刀。
“谁派你们的？”贾琏审问。
三人咬死不答。但搜身时，找到一枚令牌——上面刻着“杨”字。
杨？我心中一沉。难道是杨首辅？不，他不会用这般拙劣手段。
“是杨首辅的政敌，想嫁祸于他。”郑明低声道，“朝中反对开海者，不止杨首辅。有人想一石二鸟：既破坏开海，又打击杨首辅。”
好毒的计！
我将令牌收起，回到番坊。火已扑灭，但波斯商栈损失惨重。番商们围着我，情绪激动。
我用刚学的几句波斯语安抚：“我们会查清真相，赔偿损失。开海之事，不会因此中止。”
又让苏婉取来女商总会的银票，当场赔付受损番商。这番举动，让番商们缓和下来。
那老番商道：“夫人...可信？”
“我可立字据。”我正色，“若不能查清真相，不能重启海禁，我林砚辞官谢罪。”
番商们交换眼神，最终点头：“我们信夫人。”
危机暂解。但我知道，暗处的敌人，不会罢休。
三日后，市舶司筹建处正式挂牌。我宣布三条临时章程：
第一，设“番商保护司”，专理番商纠纷、安全；
第二，设“海防巡检队”，招募水勇，巡逻沿海，防倭寇；
第三，设“关税公正司”，关税明码标价，不得勒索。
章程一出，番商欢呼，本地商户也支持——他们苦海盗、贪官久矣。
但反对声也随之而来。泉州几家大商户联名上书，说新章“损害本地商利”。他们背后，是朝中某些势力。
更麻烦的是，倭寇真来了。
四月朔，三艘倭船突袭晋江，劫掠商船，杀人放火。海防巡检队刚组建，仓促应战，死伤十余人。
消息传回，朝中反对开海者群起攻之：“看！开海引倭，祸国殃民！”
皇帝急召我回京。
养心殿内，气氛凝重。杨首辅、成国公都在。
成国公先开口：“倭寇之患，非一日之寒。不能因噎废食。当加强海防，而非闭关。”
杨首辅却道：“海防耗费巨万，且未必有效。前朝永乐时，郑和七下西洋，倭寇少了吗？反倒是嘉靖朝严海禁，倭患渐平。”
两人争论不休。皇帝看向我：“林卿，你怎么看？”
我呈上奏折：“臣以为，倭寇之根，不在海上，在陆地。”
“哦？”
“倭寇中，真倭不过十之二三，余者皆是中国海盗、流民。”我道，“他们为何为盗？因为活不下去。沿海贫民，地少人多，禁海又断了生计，只能鋌而走险。”
杨首辅皱眉：“你是说，该怪朝廷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我继续，“臣的意思是，治倭需治本。开海通商，让沿海百姓有生计；同时整饬吏治，清除贪官污吏；再辅以水师巡逻，剿抚并用。三管齐下，倭患可平。”
皇帝沉吟：“所需银两...”
“开海后，关税可增。以关税养水师，以水师护商船，良性循环。”我算了一笔账，“若市舶司年入百万两，拨三十万养水师，足矣。”
成国公击掌：“好计！自给自足，不费国帑！”
杨首辅仍迟疑：“若...若不成呢？”
“臣愿立军令状。”我跪地，“三年为期，若不能平倭增税，臣甘愿受罚。”
殿内寂静。皇帝良久方道：“准奏。但林卿，此事凶险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“臣想清楚了。”我抬头，“为沿海百万百姓生计，为朝廷岁入，为后世开太平...臣愿一试。”
“好！”皇帝起身，“朕命你总领市舶司、兼领海防同知，许你调动沿海水师。三年为期，朕等你好消息。”
“谢陛下！”
出宫时，杨首辅叫住我：“林夫人，老夫...小看你了。此去凶险，万望保重。玉儿...拜托了。”
“首辅放心。”
回到泉州，立即着手三件事：
第一，扩编海防巡检队，招募渔民、船工，高饷厚抚；
第二，设“招安司”，招抚海盗，愿从良者，给田给船；
第三，整顿市舶司，革除积弊，关税公开。
五月，初战告捷。巡检队击退一股倭寇，俘获三十余人。招安司招抚海盗百余人，其中不乏好手。
六月，第一艘官派商船出海，往南洋。船上载着丝绸、瓷器，还有女塾学生绣的绣品、制的香料。
七月，商船归来，获利三倍。关税入库五万两。
消息传回，朝野震动。反对声渐弱，观望者增多。
但我知道，真正的硬仗，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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