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杨府。
三朝元老的府邸,果然气象不同。虽不奢华,但处处透着书卷气——庭院植松竹,厅堂悬字画,连廊下灯笼上都题着诗句。
诗会在后园“梅雪斋”举行。我到时,已坐了二三十人,多是年轻士子,也有几位官员。水溶坐在上首,正与杨首辅谈笑。
杨首辅年约六旬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锐利。见我进来,他微微颔首:“林夫人来了,请坐。”
我施礼落座,感觉数道目光投来——好奇的、探究的、不屑的...皆因我是场中唯一女子。
诗会开始,以“元夕”为题。众士子纷纷赋诗,有颂太平的,有怀古的,有思乡的...水准参差。
轮到水溶,他吟道:
“雪霁京城月满楼,笙歌十里动宸旒。
谁家灯火连霄汉,几处梅香入酒瓯。
盛世当开新气象,良辰莫负少年头。
愿将海宇澄清日,共醉东风第一流。”
诗毕,满堂喝彩。杨首辅捻须:“王爷此诗,胸襟开阔,尤以‘盛世当开新气象’一句,深得老夫之心。”
水溶谦道:“首辅过奖。说起新气象,林夫人近日在江南所行,才是真新气象。”
话题引到我身上。一个年轻士子忽然道:“久闻林夫人精通经济,不知可通诗文?”
这话带着挑衅。我微笑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便请夫人赋诗一首,让我等开眼?”
杨首辅看向我,眼神探究。
我起身,略一沉吟:
“江南三月雨如酥,十万盐工泪已枯。
幸得春风开禁令,从今女子有通途。
绫罗不独男儿织,米粟非唯壮士锄。
若许公平论才德,何须辨我是雄雌?”
诗罢,满堂寂静。几个士子面露讥诮,似在笑“女子也敢论才德”。但杨首辅却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‘绫罗不独男儿织,米粟非唯壮士锄’...林夫人此句,让老夫想起亡妻。她年轻时,也曾纺织持家,供养我读书。”他眼中闪过追忆,“世人皆赞我寒门出身,金榜题名,却少有人知,若无内子辛苦,我何来今日?”
座中几个年轻士子低下头。
杨首辅又道:“林夫人办女塾、兴女商,老夫原觉不妥。但今日听夫人一诗,方知夫人所求,不过是‘公平’二字。女子有才,为何不能施展?女子有力,为何不能养家?”
“首辅明鉴。”我躬身。
“罢了。”他摆手,“诗会继续。”
下半场,气氛缓和许多。有士子主动问我江南见闻,我一一作答。说到女商总会时,一个清亮女声忽然响起:“林夫人,女子经商,真能自立么?”
循声望去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着鹅黄袄裙,眉眼清秀,坐在屏风后——那是女眷席位。
杨首辅皱眉:“玉儿,不得无礼。”
“祖父,孙女只是想问。”少女起身,走到堂前,对我施礼,“小女子杨玉,见过夫人。”
我打量她,眼神清澈,举止大方,确非寻常闺秀。
“杨姑娘请问。”
“孙女读《女学报》,见夫人说‘女子当经济独立’。但孙女观察,京中女子若经商,多被轻视,甚至遭人诋毁。夫人如何破解?”
这问题尖锐。我沉吟道:“杨姑娘所虑甚是。破解之道,有三:一曰‘立身’,女子需有真才实学,技艺傍身,让人无可轻视;二曰‘团结’,单打独斗难成事,需如女商总会,互相扶持;三曰‘正名’,以实绩说话,让世人看见女子不仅能持家,更能兴业。”
杨玉眼睛亮了:“孙女想学!夫人...女塾可收我?”
杨首辅欲言又止。我适时道:“女塾广纳天下女子,只要愿学,皆可收。但...需家长同意。”
众目睽睽下,杨首辅骑虎难下。他看看孙女期盼的眼神,又看看我,最终长叹:“罢了,你若真想学...便去吧。但需答应祖父,不可荒废诗书。”
“孙女遵命!”杨玉欢喜行礼。
诗会散后,杨首辅独留我与水溶。
“林夫人,”他神色郑重,“玉儿是老夫掌上明珠,自幼聪慧。她既愿跟你学,老夫便将她托付给你。但有一言相告——”
“首辅请讲。”
“开海之事,朝中争议极大。”他缓缓道,“成国公主开,老夫主禁,各有道理。皇上让你参与,是想寻个折中之策。你若能拟出稳妥章程,既通商裕国,又不引倭患,老夫...或可支持。”
我心中大喜:“谢首辅!”
“先别谢。”他摆手,“章程需详尽,需考虑周全。给你三个月,拟好了,先给老夫过目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从杨府出来,月已中天。元宵灯市正盛,满街火树银花。
水溶与我并肩而行,侍卫远远跟着。
“先生今日,一举两得。”他笑,“既得杨玉入学,又得首辅松口。”
“是王爷筹谋得当。”我望着满天灯火,“但开海章程...确是难题。”
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水溶忽然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,“今日元宵,赠先生此簪。愿先生...如这玉簪,温润不失风骨。”
玉簪通体莹白,簪头雕着简素的梅花。我接过,触手生温。
“王爷...”
“不必说。”他微笑,“本王知道,先生心中装着天下女子。儿女私情,可慢慢来。只望先生记得,无论何时,本王都在。”
我握紧玉簪,心中暖流涌动。
远处传来焰火升空的尖啸,夜空绽开万千光华。
这盛世灯火中,有多少女子还在黑暗中?
我要做的,是点亮更多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