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返京。
江南三个月的雷霆手段,让林砚之名响彻朝野。回京那日,城门处竟自发聚了数百百姓,多是女子——有女塾学生的家人,有《女学报》的读者,还有听闻她事迹的普通妇人。
“林夫人回来了!”
“江南盐价真的降了吗?”
“女商总会真能帮女子做生意?”
七嘴八舌的询问中,我下车应答,耐心解释。正说着,宫里的太监到了:“夫人,皇上口谕,请即刻入宫。”
养心殿内,炭火融融。皇帝比三月前略显清瘦,但目光锐利依旧。他放下朱笔,打量我:“黑了,瘦了,眼神却更亮了。江南水土养人?”
“回陛下,江南之事繁杂,不敢懈怠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示意赐座,“张谦的案子,三司审结了。贪墨盐课四十七万两,斩立决,家产抄没。连带出十七个官员,该罢的罢,该流的流。江南盐政,总算清了。”
我起身:“此乃陛下圣明,非臣一人之功。”
“坐。”皇帝摆手,“朕看了你呈上的《江南盐政新章》《女商总会章程》,条理清晰,可行。尤其是女商总会...”他顿了顿,“朝中有人非议,说女子聚众经商,有违祖制。你怎么看?”
我早有准备:“陛下,《周礼》有云:‘以九职任万民’,其中‘嫔妇化治丝枲’,便是指女子纺织。《汉书》载,巴寡妇清以丹砂致富,秦始皇筑‘怀清台’以彰其节。女子经商,古已有之,何来违制?”
皇帝眼中闪过笑意:“你倒是会引经据典。”
“臣只是据实而言。”我继续道,“江南女商总会三月,入会女子千余人。她们经营绣庄、茶行、书肆、粮铺,不仅自食其力,更纳税养家。去岁江南商税,女子所缴已占一成。若推广全国,岁入可增百万。”
“百万...”皇帝沉吟,“但你可知,阻力有多大?那些守旧老臣,连女子识字都反对,何况经商?”
“所以需陛下支持。”我直视皇帝,“女商总会不只要在江南办,更要在京城办。以京城为表率,渐推四方。”
皇帝踱至窗前,望着庭中积雪。良久,转身:“朕准了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女商总会须受户部监管,账目公开,依法纳税。且...”他看着我,“你得给朕带出一批女官。”
我一怔:“女官?”
“六部各司,需懂经济之才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你选些可靠女子,先在女商总会历练,熟悉庶务。若有才能,朕可破格擢用,任户部、工部属官。”
这是破天荒的恩典!我忙跪谢:“臣定当尽力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皇帝神色转肃,“开春后,朕欲重启海禁,设市舶司,与番邦通商。此事...你可愿参与?”
海禁...我心中一凛。大明海禁时松时紧,若真能重启,于国于民皆大利。但其中牵扯,比盐政更复杂。
“臣愿效劳,但需时间筹备。”
“给你半年。”皇帝道,“市舶司设在泉州,你需先去考察,拟定章程。所需人手、银两,朕会拨付。”
从宫中出来,已是黄昏。雪又下了,纷纷扬扬。秦长史在宫门外等候,低声道:“夫人,王爷在府中等候。”
北静王府暖阁,水溶已备好酒菜。见我进来,他起身相迎:“先生辛苦了。”
“王爷伤可全好了?”
“早好了。”他斟酒,“倒是先生,江南三月,风波不断。”
我接过酒杯,将皇上所言一一告知。水溶听罢,沉吟道:“海禁重启...这是大事。朝中分两派:一派以成国公为首,主张开海,通商裕国;一派以内阁首辅杨大人为首,认为开海引倭寇,祸乱沿海。皇上此举,是想借你之手,打破僵局。”
“杨首辅...”我记起此人,年过六旬,三朝元老,最是保守。
“杨大人门生故旧遍朝野,他若反对,寸步难行。”水溶道,“但若能得他支持...或可成事。”
“如何得他支持?”
水溶微笑:“杨大人有一孙女,年方十六,聪慧过人,却因是女子,不能入学。杨大人常叹:‘若为男儿,必中进士。’”
我眼睛一亮:“王爷是说...”
“若女塾能收她,教她诗书经济,杨大人或会改观。”
“这容易。”我道,“明日我便递帖拜访。”
“且慢。”水溶拦住,“杨大人最重名声,若直接递帖,恐被拒。需寻个契机...”他想了想,“正月十五,杨府设元宵诗会,广邀京中才俊。你可借机前往,见机行事。”
“王爷也去?”
“自然。”水溶眼中含笑,“本王还需替先生,挡一挡那些狂蜂浪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