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,扬州首富、盐商总会的会长郑百万,下帖请宴。
地点在瘦西湖畔的“春江花月楼”,扬州最奢华的酒楼。请帖措辞恭敬,却透着一股倨傲:“...久仰淑人大名,特备薄酒,为淑人接风洗尘。望淑人赏光。”
贾琏劝道:“教习,这怕是鸿门宴。”
“鸿门宴也要去。”我放下请帖,“不去,他们便以为我怕了。去,正好看看,这些盐商有多大能耐。”
赴宴那日,我带了小菊、沈医女,还有两个精干护卫。赵文瑞伤未愈,留在驿馆。
春江花月楼果然气派,三层飞檐,灯火通明。郑百万在门口相迎,五十来岁,锦衣玉冠,笑容满面:“淑人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!”
进入厅堂,已坐了十几人,皆是扬州有头脸的盐商。个个锦衣华服,桌上摆着山珍海味。
郑百万引我至上座:“淑人请。这些都是扬州盐业的同仁,特来拜见。”
我落座,扫视众人:“诸位有心了。本官奉旨查盐,正需与各位详谈。”
一个胖商人笑道:“淑人年轻有为,令人敬佩。只是盐业复杂,非一日之功。淑人初来乍到,不妨多看看,再作计较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我微笑:“本官是来看的,也是来做的。皇上给了尚方宝剑,便是让本官快刀斩乱麻。诸位若配合,盐业整顿,于国于民于商,皆是好事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接口:“淑人说的‘整顿’,不知是何章程?”
“简单。”我取出一份文书,“第一,清查盐引,凡虚报冒领者,补税罚款;第二,整顿盐价,官盐需平价销售,不得囤积居奇;第三,保障盐工,工钱需足额发放,劳作有时。”
厅内寂静。盐商们交换眼色。
郑百万干笑:“淑人章程虽好,但...恐难实行。盐引发放,历来如此;盐价起伏,市场使然;盐工劳作,自愿为生。若强改,恐生乱子。”
“乱子?”我放下茶盏,“郑会长是说,你们宁可乱,也不愿改?”
“不敢。”郑百万拱手,“只是实话实说。盐业牵扯数十万人吃饭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淑人三思。”
这是威胁了。我环视众人:“诸位都是聪明人,该知道朝廷决心。张谦、周同知的下场,诸位看到了。若有人想步后尘,本官奉陪。”
气氛僵持。忽然,一个年轻盐商起身:“淑人,在下有一言。”
我看他,二十出头,眉目清朗,在一群老油条中格外显眼。
“请讲。”
“淑人所言,句句在理。”他朗声道,“盐政之弊,积重难返。虚报盐引、操纵盐价、克扣工钱...这些事,晚辈也深恶痛绝。但淑人可知,为何无人敢改?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盐业已成网。”他指着在座众人,“从盐场到场主,从运司到盐商,从地方官到朝中大员...人人都在网中。谁想破网,便是与所有人为敌。”
这话大胆。郑百万厉喝:“郑明!休得胡言!”
原来他叫郑明,是郑百万的侄子。我抬手:“让他说。”
郑明继续:“晚辈以为,破网需巧力。淑人若信得过,晚辈愿助淑人,在扬州开新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