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大同围解。
捷报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时,正值小年。皇帝览奏大喜,当朝宣旨:北静王水溶晋封亲王,加授抚远大将军衔;林砚护粮有功,封五品宜人,赐“忠义”匾额;随行人员俱有封赏。
圣旨传到边关时,已是腊月廿三。水溶在帅帐接旨,我陪列一旁。传旨太监特意走到我面前,笑容满面:“林宜人,皇上口谕,命您与王爷即日返京,共度除夕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我跪接,心中却无多少欢喜。大同城虽守住了,但城中处处残垣,百姓流离。黛玉的病虽好转,仍需调养。还有那些运粮途中死伤的百姓、护军...
水溶看出我心绪,屏退左右后轻声道:“先生可是不忍?”
“王爷,我们得了封赏,那些死去的人呢?”我望向帐外,“小菊的父亲冻死在黑风岭,马彪的弟兄有三个战死在劫营...他们的家人,还在等他们回家过年。”
水溶沉默片刻:“本王已命人厚恤。每位阵亡者抚恤五十两,伤者二十两,皆从本王俸禄中出。”
“不够。”我摇头,“银子买不回命。王爷,我想...在大同立一座碑。”
“碑?”
“《忠义运粮碑》。”我缓缓道,“刻上所有运粮死难者的名字,让后人知道,有这样一群平民,为国舍命。”
水溶眼中闪过感动:“好。本王即刻命人办理。”
三日后,碑成。立于大同城南门,青石为体,朱砂填字。碑文是黛玉抱病所写:
“壬午冬,瓦剌犯边,大同被困。粮道断绝,危在旦夕。有江南义士林氏砚,率平民六百,驱车三百,冒风雪,越险阻,千里运粮以济军。途中冻馁而死者二十三人,遇匪战殁者九人,皆不留名。今立此碑,以志其忠义。愿魂归故里,名垂青史。”
立碑那日,全城军民肃立。小菊捧着父亲的牌位,跪在碑前泣不成声。马彪带着剩下的弟兄,对着碑磕了三个响头。
我扶着黛玉,看香烟袅袅升空。她病容憔悴,却眼神清明:“教习,我忽然懂了...何为青史留名。”
“林姑娘懂了什么?”
“从前读史,只见帝王将相。”她轻声道,“今日方知,青史不只写王侯,也写匹夫。这些无名之辈的忠义,才是真正的史魂。”
我点头:“所以我们要办学,要教女子识字明理。因为每个人,都该有机会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哪怕只是碑上的一个名字。”
腊月廿六,启程返京。
来时三百辆车,归时只剩两百余辆。空了的车厢里,载着阵亡者的遗物、伤兵的药材,还有大同百姓送的土产——几袋胡麻、几张羊皮、几坛老醋。
黛玉、探春、惜春同乘一车。黛玉靠着软垫,手中捧着一卷《大同风土记》——是她病中整理的,记边关风物、军民疾苦。
“回去后,我想刊印此书。”她说,“让京中人知道,边关是何等景象。”
“好。”我应道,“我来办。”
探春在算账:“这趟花费,总计七千八百两。朝廷拨了五千,我们自筹两千八...亏了。”
“不亏。”惜春忽然开口,她正画沿途雪景,“我们救了满城人。”
探春一怔,笑了:“四妹妹说得对,不亏。”
车队行得慢,因要照顾伤者。除夕前一日,方至京城。
远远望见城墙时,贾琏策马过来:“教习,城门前...好像有人迎接。”
我掀帘望去。果然,城门外搭起彩棚,仪仗齐整。工部尚书李大人、顺天府尹、还有几位官员候在那里。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这是...”我疑惑。
水溶在前方勒马,回头道:“是皇上的意思。先生护粮救国,当受此礼。”
车至城门前,李大人上前,朗声道:“奉皇上旨意,迎忠义之士凯旋!”
鼓乐齐鸣。百姓欢呼:“林宜人!林宜人!”
我下车,与众人见礼。李大人低声道:“林宜人,皇上在宫中设宴,请宜人与王爷即刻入宫。”
“这...”我看向黛玉她们。
“女眷由本官安排,先回澄观轩。”李大人笑道,“皇上特意嘱咐,林姑娘病体未愈,好生休养,改日再召见。”
我这才放心,随水溶入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