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宫宴,设在保和殿。
我与水溶到时,殿内已坐满皇亲国戚、文武百官。我的位置在女眷席,虽只是五品宜人,却被安排在宗室郡主之侧——显然是特别关照。
皇帝驾临时,众人跪迎。他今日心情颇佳,抬手免礼:“今日除夕,不论君臣,只叙家常。尤其...”他目光扫过,“北静王、林宜人边关立功,当为首功。”
水溶起身:“臣不敢居功。此番守城,全赖将士用命、百姓支援。林宜人千里运粮,尤功不可没。”
皇帝点头:“朕都知道了。林宜人。”
我起身:“臣在。”
“你一个女子,何以有这般胆识?”
殿内寂静。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回陛下,臣非有胆识,只是知理。臣尝读史,见汉有班昭续《汉书》,唐有平阳公主建娘子军,宋有梁红玉击鼓抗金。女子之于国,从不是旁观者。今边关危急,将士们在前线流血,臣等在后送粮送药,是理所当然。”
一番话,有理有据。几位老臣微微颔首。
皇帝笑道:“好个‘理所当然’。若天下女子皆如你,何愁国不强?传旨:加封林砚为三品淑人,赐‘忠义无双’金匾。明德女塾赐名‘忠义女塾’,拨官银五千两以资办学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我跪谢,心中却警惕——封赏太重,恐招人嫉。
果然,宴至半酣,有人发难。
礼部侍郎赵明诚——便是那个迂腐的老臣——起身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林淑人虽功在社稷,然女子封爵赐匾,已逾祖制。更兼其办学授艺,引众多女子抛头露面,恐坏风化。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水溶脸色一沉,欲起身反驳。我以眼神制止。
皇帝淡淡道:“赵爱卿以为,女子该如何?”
“相夫教子,恪守妇道。”
“若丈夫战死,儿子年幼,女子该如何?”皇帝忽然问。
赵明诚一怔:“这...可依亲族...”
“若亲族不顾呢?”皇帝步步紧逼,“大同城破时,有多少寡妇孤儿?她们是该饿死,还是该‘抛头露面’谋生?”
赵明诚汗如雨下:“臣...臣...”
“朕看你是读书读迂了。”皇帝冷声道,“林淑人运粮救城,活军民数万。你口中的‘妇道’,可救得了几人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皇帝环视众人:“今日朕把话说明:女子有才,当用;女子有德,当奖。从今往后,凡女子有功于国者,论功行赏,与男子同。退下吧。”
赵明诚面红耳赤,踉跄退席。
宴后,皇帝独留我与水溶。
“今日之事,你们看明白了?”皇帝坐在暖阁中,神色疲惫。
水溶道:“赵明诚不过棋子。背后...恐还有他人。”
“是。”皇帝揉着眉心,“自忠顺王倒台,朝中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他们不敢动你北静王,便拿林淑人开刀。”
我恍然。原来今日宫宴,也是一场试探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我斟酌道,“赵侍郎虽迂腐,所言却代表一部分人的想法。若强压,反激反弹。不如...疏导。”
“如何疏导?”
“办报。”我吐出二字。
“办报?”
“是。”我解释,“办一份报纸,刊载女子事迹——边关女医、运粮女工、办学女师...让天下人看见,女子在做什么、能做什么。久而久之,观念自会改变。”
皇帝眼睛一亮:“此法甚好!你可愿办?”
“臣愿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需朝廷支持,至少...不阻挠。”
“朕准了。”皇帝道,“赐你办报之权,可名《女学报》。所需银两、人手,朕让内务府拨付。”
从宫中出来,已是子时。京城处处爆竹,夜空烟花绚烂。
水溶与我并肩走在宫道上,忽然道:“先生今日应对,更胜从前。”
“王爷过奖。”我望着满天烟火,“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在这世道,女子要立足,不仅要有才,更要有势。今日之势,是陛下所赐。但陛下的恩宠,如这烟花,转瞬即逝。我们需有自己的根基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。”水溶点头,“忠义女塾、女学报...都是根基。本王会全力支持。”
正说着,秦长史匆匆赶来:“王爷,林淑人,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澄观轩...被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