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三日,至保定府。天降大雪,深可没膝。
车队在驿站休整。黛玉忙着给冻伤的车夫敷药,探春核对粮袋数目,惜春在厢房画雪景——她说要记录沿途风物。
贾琏查完岗哨回来,胡须结冰,呵着白气:“教习,照这速度,四十日怕到不了。”
我看着地图:“过了保定,路会好走些。关键是翻越太行山...”
正说着,驿站外传来马蹄声。一个信使滚鞍下马,递上军报:“大同急件!”
是水溶的笔迹,更潦草了:
“...瓦剌围城,粮道被断。城中存粮仅够七日。若援粮不至,城破在即。切切!”
信纸在我手中颤抖。七日...我们最快也要二十日。
“教习,怎么办?”贾琏急问。
我盯着地图,手指划过一条线:“改道。”
“改道?”
“不走太原,走紫荆关。”我指向一条小路,“这条路近,但险。要翻两座山,过一处峡谷。”
“这季节...怕是封山了。”
“封山也得走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传令:轻装简从,每车只留必备粮草。车夫轮班,日夜兼程。”
命令下达,无人抱怨。车夫们默默卸下多余行李,护军检查武器。黛玉将药箱精简,只留急救药材。
当夜子时,车队启程。雪还在下,车灯在风雪中如萤火点点。
山路果然难行。有些路段,需人推马拉。车夫们喊着号子,在冰面上一步步挪动。护军在前铲雪开路,手冻裂了,血滴在雪上。
第三日,至峡谷。谷口被雪崩封住,仅容一人通过。
“绕路要三日。”探春估算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看着陡峭的崖壁,“把车拆了,粮袋用人背过去。过了峡谷,那边应该有村落,可征用牛车。”
拆车运粮,工程浩大。但无人退缩。车夫们用绳子将粮袋绑在背上,踩着前人的脚印,一步步挪过峡谷。黛玉、探春、惜春也背起小袋,跟着队伍。
峡谷中风大,吹得人站立不稳。一个年轻车夫脚下一滑,眼看要坠崖。我扑过去抓住他,两人滚在雪地上。粮袋散开,白米洒了一地。
“我的粮!”车夫哭起来,“这是军粮啊...”
“别哭。”我扶起他,“捡起来,还能吃。”
众人默默捡米,一粒粒装回袋子。手冻僵了,哈口气继续捡。
过了峡谷,果然有村庄。但村中十室九空,只有几个老人。
“年轻人都被抓去当兵了...”一个老妪抹泪,“粮食也被征了,我们...快饿死了。”
黛玉打开随身的干粮袋:“婆婆,这些给你们。”
“姑娘,这是军粮...”
“拿着。”黛玉塞给她,“我们还有。”
我看着饥民,心一横:“贾琏,留十车粮。”
“教习!边关...”
“边关要救,百姓也要活。”我下令,“按市价付钱,算我们买的。”
留粮耽搁半日,但无人怨言。车夫们默默看着饥民领粮,眼中是同病相怜的悲悯。
老妪忽然跪下:“恩人...有条近路,可省两日。只是...要过黑风岭,那里有山匪。”
“山匪?”
“原是逃兵,聚众抢掠。但...若给些粮,或许能过。”
我思忖片刻:“带我去见他们头领。”
黑风岭寨中,聚着百来人,个个面黄肌瘦。头领是个独眼汉子,曾是边军把总。
“军粮?”他冷笑,“朝廷的粮,喂饱了贪官,饿死了我们!今日既送上门...”
“这不是朝廷的粮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是百姓凑的,送去边关救将士的粮。你若劫了,与瓦剌何异?”
独眼汉一怔。
“你们原是军人,该知边关苦。”我环视众人,“瓦剌破城,你们的同袍会死,你们的家乡会被烧杀。这粮晚到一日,便多死百人。”
寨中寂静。有人低头,有人握拳。
独眼汉盯着我:“你一个女人,为何运粮?”
“因为边关将士,也是别人的父亲、儿子、兄弟。”我直视他,“他们守国门,我们送粮草,都是为国。”
良久,独眼汉挥手:“让路。但...留些粮,弟兄们饿久了。”
“可。”我点头,“按人头,每人十斤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你们护送车队过岭,我按护军标准付工钱。”
“工钱?”独眼汉苦笑,“我们要钱何用?这荒山野岭...”
“过了岭,你们可随车队去大同。”我正色,“若愿重回军伍,我可请北静王收编;若不愿,领了工钱,各自归乡。”
众人骚动。有人喊:“头儿,去吧!总比当土匪强!”
独眼汉长叹:“好!我们护送!”
有了这些熟悉地形的“护军”,路程快了许多。第七日,终于看见大同城墙。
但城下,瓦剌营帐连绵,围得水泄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