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北疆战报传至京城。
蒙古瓦剌部犯边,连破三寨。大同守将战死,军民死伤数千。朝野震动。
皇帝连夜召集群臣,议派援军。最终定下:以成国公为主帅,领兵五万驰援;北静王水溶协理军务,兼督粮草。
消息传到澄观轩时,我正在批改学生绣品。秦长史面色凝重:“王爷来信了。”
信是水溶亲笔,字迹潦草,显是匆忙写成:
“...边关危急,瓦剌来势汹汹。我军初战不利,士气低迷。粮草转运艰难,恐难持久。京中若有人借此生事,先生万要小心。勿念,保重。”
我放下信,心沉到谷底。边关战事不顺,朝中必起波澜。那些反对水溶的人,定会借机攻讦。
果然,次日朝会,便有御史弹劾水溶“督军不力,贻误战机”。虽被皇帝压下,但流言已起。
更麻烦的是,粮草问题。户部奏报,今岁北方旱灾,税粮不足。边关五万大军,每日耗粮惊人,国库渐虚。
“皇上已下旨,令各省筹措粮草。”秦长史忧心忡忡,“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王爷在信中暗示...军中存粮,只够半月。”
半月...若粮草不继,军心必乱。
我踱至窗前,看庭院积雪。忽然想起一事:“秦长史,江南今岁收成如何?”
“江南丰收。但漕运刚整顿,运力不足,且冬日运河结冰...”
“若走陆路呢?”
“陆路耗时长,损耗大...”
我沉思片刻:“若用新式车队呢?”
“新式车队?”
我取纸笔画图:“匠作学堂改良的货运马车,载重量比旧式多三成,且省力。若组织一支车队,从江南运粮北上...”
秦长史眼睛一亮:“这倒是个法子!只是...车队从何而来?车夫从何而来?”
“车队可向江南商户租借,车夫...”我顿了顿,“女塾的学生家属,多是贫苦人。若招募他们运粮,给以工钱,既解粮草之困,又给他们生计。”
“妙啊!”秦长史击掌,“我这就去禀报王爷...不,直接禀报皇上!”
“且慢。”我拦住他,“此事需周密筹划。你先去户部,查清江南可调粮数、陆路路线、沿途驿站。我去女塾招募人手。”
三日后,一份《江南陆路运粮疏》呈至御前。
疏中详述:以新式马车三百辆,每车载粮五十石,从苏州出发,经扬州、徐州、开封、太原至大同。沿途设十二个补给站,雇车夫六百人,护军三百。预计四十日可达,运粮一万五千石。
皇帝阅后,召我入宫。
“此策可行?”他直截了当。
“可行。”我跪奏,“新式马车已试制十辆,经实测,载重、耐力皆优于旧式。车夫可从贫民中招募,给以厚饷,必踊跃。沿途驿站,可命地方官协助。”
“需多少银两?”
“臣粗略估算:租车、雇工、护军、补给,总计需银五万两。但若成功,可解边关燃眉之急;且此路一通,日后南北货运,多一通道。”
皇帝沉吟:“五万两...户部怕是难凑。”
“臣愿捐一万两。”我抬头,“女塾愿捐五千,江南商户可募两万。余下一万五千两...恳请朝廷拨付。”
皇帝深深看我一眼:“林砚,你可知此事若败,是何罪?”
“臣知。”我平静道,“但边关将士挨饿,京城权贵宴饮。臣不能坐视。”
良久,皇帝点头:“准奏。朕命你全权督办此事,各地官府需全力配合。若成...朕不吝封赏。”
“谢陛下!”
出宫时,天色已晚。雪花纷飞,落满肩头。但我心中火热——这条路若走通,不仅解边关之困,更开南北新商路,惠及无数百姓。
回到女塾,立即召集所有人。
“我要招募车夫,运粮去大同。”我开门见山,“路途遥远,天寒地冻,或有危险。工钱每日一百文,管食宿。若有意外...抚恤五十两。”
堂下寂静。这些贫苦人,一辈子没见过五十两银子。
小菊的父亲站起来,他是个瘸子,但眼神坚定:“林先生,我去。我这条命不值钱,若能换五十两,够我婆娘和娃活几年。”
“我也去!”一个老汉道,“我儿子死在边关,我要去送粮,不能让别的娃也饿死。”
“我去!”
“我去!”
短短半日,报名者超千人。我挑了六百身强力壮的,又请贾琏帮忙,从贾府旧部中选三百可靠护军。
黛玉、探春、惜春也要求同行。
“不可。”我断然拒绝,“路途艰辛,你们受不住。”
“教习受得住,我们便受得住。”黛玉倔强,“我懂医药,可随队做医士。三妹妹精明,可管账目。四妹妹...可画沿途地图。”
探春点头:“教习,让我们去吧。在京城也是担心,不如做些实事。”
我看着她们坚毅的眼神,最终妥协:“好,但需听话,不可逞强。”
十二月朔,车队集结完毕。
三百辆新式马车,每辆车厢漆着“明德运粮”四字。车夫们穿着厚棉袄,是女塾学生连夜赶制的。护军甲胄鲜明,领队的是贾琏——他主动请缨。
出发前夜,我在灯下给水溶写信:
“...粮队明日启程,四十日可达。愿此粮解边关之急,愿王爷平安。黛玉、探春、惜春随行,我会护她们周全。京城诸事,已托秦长史。勿念。”
墨竹收拾行装,知微红着眼圈:“掌柜的,带我一起去吧...”
“你留在学堂,帮沈医女照看药圃。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等我们回来,药圃该建好了。”
“那...掌柜的千万保重。”
“放心。”
次日黎明,车队出城。
我骑马走在最前,黛玉的马车跟在后面。回头望,京城在晨雾中渐远。
此去千里,前路未卜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去。
不仅为水溶,为边关将士,更为证明——女子不仅能办学,也能救国。
风雪扑面,前路茫茫。
但车辙深深,印在雪地上,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