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贾府女眷开释。
我去接时,黛玉已病得厉害。她靠在探春肩上,面色潮红,咳嗽不止。狱中几日,原本单薄的身子更显虚弱。
“快,上车。”我扶她上马车,“回澄观轩,我已请了大夫。”
黛玉摇头:“不...回贾府...外祖母...”
“老太太已接回府了,有太医照看。”我柔声道,“你先养好身子,再去看她。”
马车驶向澄观轩。路上,黛玉一直昏睡,额头滚烫。探春握着她的手,眼圈发红:“林姐姐这病...是心病。”
“我知。”我轻叹,“到了轩里,好生调养,会好的。”
澄观轩已收拾出两间厢房。黛玉安置在东厢,探春、惜春在西厢。墨竹熬了姜汤,知微打来热水,沈医女也到了。
诊脉后,沈医女皱眉:“忧思伤脾,外感风寒,加之体弱...需静养,万不可再劳神。”
开了方子,又嘱咐饮食宜忌。我一一记下。
黛玉昏睡了一日一夜,至次日黄昏方醒。她睁眼时,见我在床边,微微一怔:“教习...”
“别说话,先喝药。”我扶她起来,一勺勺喂药。
她喝了几口,摇头:“苦...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我放下药碗,“林姑娘,你既叫我一声教习,便听我一句劝——万事放宽心,身体要紧。”
黛玉靠在枕上,看着窗外落叶:“教习可知,我为何病?”
“忧思过度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是恨...恨自己无用。贾府有难,我一点力也使不上。外祖母年迈,姐妹们受辱,我只能眼睁睁看着...”她咳嗽起来,“有时想,还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“胡说!”我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林姑娘,你才十六岁,人生还长。贾府虽遭难,但人在,就有希望。你外祖母需要你,姐妹们也需要你。你若倒了,她们怎么办?”
黛玉泪如雨下:“可我...我能做什么?”
“养好身子,便是第一件。”我拭去她的泪,“等你好了,想读书,我这里有;想学技艺,学堂可去;若想为贾府做些什么...”我顿了顿,“更需好身体。”
她怔怔看着我:“教习...为何待我这般好?”
我沉默片刻:“或许因为,你我同姓林。或许因为...我不忍见明珠蒙尘。”
黛玉破涕为笑:“教习才是明珠。我...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。”
“孤女又如何?”我正色道,“我原先,也不过是薛家逃妾。命运如何,不全看出身。林姑娘才情绝世,若肯振作,必能有一番作为。”
她眼中渐有光彩:“教习觉得...我能?”
“当然能。”我笑道,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看匠作学堂,看那些贫家女子如何学艺谋生。这世间,女子不止一条路。”
正说着,探春端粥进来:“林姐姐可醒了?喝点粥吧。”
黛玉点头。探春喂她喝粥时,我退出房间,让姐妹俩说话。
廊下,惜春正看知微画画。小姑娘用炭笔在纸上勾描,画的是院中菊花开。
“四姑娘喜欢画?”我问。
惜春点头:“在家时,常画些花鸟。只是...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不让多画。”
“那是迂腐之见。”我蹲下身,“四姑娘既有天分,该好好学。学堂里有位画师教习,擅长工笔,四姑娘若想学,我可引荐。”
惜春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不只画画,想学什么都可以。女子在这世上,也该有自己的天地。”
正说着,秦长史来了,神色古怪:“先生,忠顺王...在狱中自尽了。”
我一惊:“何时?”
“昨夜。用腰带悬梁。”秦长史压低声音,“但王爷怀疑,是被人灭口。”
“灭口?”
“账簿上那些人,怕忠顺王供出更多。”秦长史道,“不过人已死,线索也断了。皇上震怒,下旨严查,但...恐怕查不出什么。”
我心中了然。朝堂斗争,从来都是如此。忠顺王倒了,他的党羽却还在,只是换了个主子。
“贾府那边如何?”
“贾珍判了斩监候,秋后处决。贾赦、贾政削职为民,家产抄没大半,但宅邸保留。女眷...都已开释。”秦长史顿了顿,“只是贾府经此一事,一蹶不振。听说,要卖些田产、古董度日。”
我点头。这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“王爷让问先生,黛玉姑娘的病...”
“需调养些时日。”我道,“请王爷放心。”
秦长史走后,我独坐廊下。秋风起,满庭落叶。红楼一梦,至此已改了大半。薛家倒了,忠顺王倒了,贾府虽衰而未亡,黛玉、探春、惜春...都活下来了。
这腐朽的封建王朝,还有无数个“薛家”“贾府”,还有无数女子在受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