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,北静王府书房。
油灯下,水溶将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,长长舒了口气。窗外秋雨敲窗,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眼中如释重负的光。
“先生请看这里。”他将账簿推至我面前,手指点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,“忠顺王这十年,贪墨漕银、私卖盐引、强占皇庄、收受贿赂...总计不下百万两。”
我接过细看。账簿虽是用暗语记录,但水溶已让人译出大半。每一条都列得清楚:某年某月,从某处得银多少,分给某人多少,余下多少...
“这些‘余下’的,便是进了忠顺王府私库?”我问。
“正是。”水溶冷笑,“更可恨的是这几条——”他翻到一页,“三年前黄河决口,朝廷拨赈灾银五十万两。忠顺王勾结户部,层层克扣,到灾民手中不足十万。那场水患,死了多少人...”
他声音渐低,指节捏得发白。
我沉默。这些贪腐数字背后,是一条条人命。
“王爷打算如何用这账簿?”
“明日早朝,本王会当堂呈上。”水溶眼中寒光一闪,“忠顺王不是要严惩贾府吗?本王倒要看看,他自己的罪,该如何惩!”
“王爷需小心。”我提醒,“忠顺王在朝多年,党羽众多。当堂发难,恐遭反扑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水溶起身,踱至窗前,“所以还需一策——釜底抽薪。”
“何谓釜底抽薪?”
水溶转身:“账簿虽能定罪,但若无人敢审、无人敢判,也是枉然。本王要的,是让忠顺王在朝堂上,孤立无援。”
我明白了:“王爷要策反他的党羽?”
“不是策反,是让他们自保。”水溶走回案前,摊开一份名单,“这是账簿上提到的,与忠顺王有牵连的二十七位官员。本王已派人,将他们在账簿上的记录,单独抄送本人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这是要他们知道,王爷手里有他们的把柄。若他们继续支持忠顺王...”
“便是自寻死路。”水溶接口,“若他们识相,在明日朝会上保持沉默,甚至...反戈一击,本王或可网开一面。”
好一招攻心为上。那些官员为自保,定会与忠顺王切割。
“只是...”我沉吟,“忠顺王若狗急跳墙...”
“本王已布下天罗地网。”水溶眼中闪过厉色,“他府外有羽林卫暗中监视,府内...也有本王的人。”
一切布置妥当,只待明日。
离开书房时,雨已停。月出云破,清辉满地。秦长史在廊下等候,低声道:“先生,那位小婉姑娘已安置在城西别院,派了可靠人照顾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贾府女眷那边...”
“王爷已打点过,在牢中不会受苦。只是...”秦长史欲言又止,“林姑娘病了,发热咳嗽,狱医看了,说是忧思过度,加上牢中湿冷...”
我心一紧:“可要紧?”
“暂时无碍,但需好生调养。王爷说,等明日事毕,便设法保她出来。”
回到澄观轩,已是深夜。墨竹还在等我,灯下做着针线。
“姑娘回来了。”她放下活计,“可要歇息?”
“再坐会儿。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她在缝一件夹袄,“这是...”
“给知微做的。”墨竹微笑,“天冷了,那孩子还穿着单衣。我找了块旧料子,改改能穿。”
灯光下,她神情温柔。我忽然想起,墨竹也不过二十出头,在另一个时空,该是上大学、谈恋爱、憧憬未来的年纪。而在这里,她已历经沧桑,却依然保持着善良。
“墨竹,”我轻声问,“你可曾怨过这世道?”
她一怔,摇头:“跟着姑娘,不怨。”顿了顿,“从前在薛家,看人眼色,提心吊胆。如今虽也难,但活得有底气。姑娘教我们识字、算账,教我们女子也能立身...墨竹知足。”
我心中暖流涌动。是啊,改变这世道,不仅是为黛玉那样的才女,更为千千万万个墨竹、知微。
“等这事了了,”我说,“我想在学堂设个‘女红科’,请绣娘来教技艺。学成了,可以接活计,贴补家用。”
墨竹眼睛一亮:“那敢情好!许多贫家女子,都会些针线,若能换成钱...”
“不止针线。”我畅想着,“还有厨艺、纺织、制药...女子有无数才能,不该被埋没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
“姑娘快歇吧。”墨竹起身,“明日还要早朝。”
我却无睡意。摊开纸笔,开始规划“女子技工学堂”的章程。从科目设置、师资聘请,到招生条件、结业出路...一笔笔写来,不觉东方既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