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,霜降。
刑部三司会审贾珍案,公审于顺天府衙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苦主亲属披麻戴孝,当堂哭诉。
我因是“相关人员”,被允旁听。坐在堂下角落,看贾珍被押上来。他穿着囚衣,蓬头垢面,早没了往日嚣张。
主审官是刑部尚书,北静王水溶坐于一侧监审。堂上气氛肃杀。
苦主家属一个个上堂作证。有老农哭诉田产被夺,有寡妇泣诉丈夫被打死,有少女掩面说遭逼奸...桩桩件件,血泪斑斑。
贾珍起初还狡辩,但当一个个证人、一件件证物呈上时,他瘫软在地。
最后呈上的,是一本账册——贾珍强占田产、收受贿赂、买卖官职的明细记录。
“这是从你书房密室搜出的。”刑部尚书冷声道,“贾珍,你还有何话说?”
贾珍面如死灰,忽然大笑:“成王败寇,我认了!但你们以为贾家倒了,你们就能好过?这满朝文武,谁手里干净?哈哈哈...”
笑声癫狂。衙役上前按住他。
水溶起身,沉声道:“带下去。本案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待本官奏明圣上,再行定夺。”
退堂后,我随水溶至后堂。他神色疲惫,揉着眉心:“先生都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我轻声道,“贾珍罪有应得,只是...”
“只是牵连太广。”水溶苦笑,“皇上今日召本王入宫,问贾府之事。言下之意...贾珍必死,贾赦、贾政恐难保全。至于女眷...”他顿了顿,“皇上说,贾母是一品诰命,可免罪。其余...或入官,或发卖。”
我心中一紧:“黛玉她们...”
“本王会尽力周旋。”水溶看着我,“但先生要有准备,有些事...非人力能为。”
正说着,秦长史匆匆进来:“王爷,不好了!忠顺王带人围了荣国府,说要查抄罪证!”
水溶霍然起身:“他敢!圣旨未下,他凭什么?”
“说是奉了密旨...”秦长史急道,“已闯进去了!”
我与水溶对视一眼,都知大事不好。
“备马!去荣国府!”
荣国府外,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。忠顺王坐在马上,指挥兵士搬运财物。府内哭喊声、呵斥声、砸东西声不绝于耳。
水溶策马赶到,厉声道:“忠顺王!圣旨何在?”
忠顺王冷笑:“北静王来得正好。本王奉皇上口谕,查抄贾府罪证。怎么,王爷要抗旨?”
“口谕?”水溶盯着他,“皇上若有口谕,本王岂会不知?”
“皇上临时起意,不行吗?”忠顺王得意道,“王爷若有疑,自去问皇上。现在,请王爷让开,莫妨碍公务。”
水溶脸色铁青,却无可奈何。圣旨口谕,真假难辨,此时硬拦,反落口实。
我下马挤到府门前,正见几个官兵推搡女眷出来。贾母被两个丫鬟扶着,面如金纸。王夫人、邢夫人哭成泪人。后面是探春、惜春、黛玉...个个衣衫不整,鬓发散乱。
黛玉看见我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却很快黯淡。
“都带走!”一个军官喝道,“按名册清点,一个不许漏!”
“慢着!”我上前,“这些女眷尚未定罪,你们...”
“你是什么人?”军官斜眼看我,“敢阻挠公务?”
“她是匠作学堂林教习。”水溶的声音传来,“皇上亲口嘉许之人。”
军官一怔,看向忠顺王。
忠顺王策马过来,打量我:“林教习,本王劝你少管闲事。贾府犯的是滔天大罪,这些女眷,都是罪眷。”
“罪眷也需依律处置。”我直视他,“圣旨未下,王爷便拿人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忠顺王冷笑,“本王的话,就是规矩!带走!”
官兵又要动手。忽然,一个清冷声音道:“我自己会走。”
是黛玉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平静地走向囚车。那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探春扶着贾母,惜春牵着王夫人的手,都默默跟着。
我看着她们一个个被押上车,心如刀绞。
水溶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先生,此时硬抗无用。先让她们去,本王立刻进宫请旨。”
“王爷...”我声音发涩,“她们这一去,还能回来吗?”
水溶沉默。